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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 · 山莊血夜,刀鋒抵上大夫頸

幾個月後,虞柒然在皇宮產下一對雙胞胎。那夜宮燈徹亮,穩婆與女官進出不止,沈知洐守在殿外,玄色常服被汗浸得發潮,指節因長時間攥著袖口而隱隱發白。嬰啼響起的剎那,他整個人像是被從一場極長的緊繃中猛地鬆開,幾乎踉蹌一步。孩子滿月那日,虞柒然靠在榻上,懷裡一左一右攏著兩個裹在明黃襁褓中的嬰孩,偏頭望向他時,眼底有細碎的光,像藥廬外那株梨樹初綻的顏色。第二世裡,她到底沒能再做回那個清淨山野的虞大夫,卻在重重宮牆內與他廝守了十餘年。雲裳仙識散盡,凡體漸衰,最終病逝於一個雪夜,沈知洐在她榻前枯坐至天明,鬢邊一夜生白。他未再娶,亦未再離開皇城,只將一雙兒女撫育成人。六十餘年後,沈知洐壽終正寢,闔眼之際,魂魄深處那道被壓抑的仙識如冰面破碎,他自凡塵夢中霍然轉醒,投向第三世。

雨下得像天河決了口。青石鎮的夜裡本就少有人走動,此刻整條街只剩雨聲,密密匝匝砸在瓦簷上,又順著溝渠嘩嘩往低處沖。藥廬裡點著最後一盞油燈,火苗被門縫鑽進的濕風吹得東倒西歪。虞柒然踮著腳去夠最上層藥櫃的黃芩,指尖剛碰到藥匣邊角,門板就被人從外頭撞開了。

不是敲,是撞。兩扇木門猛地彈向兩側,狂風裹著雨點劈進屋裡,將她手邊那盞燈幾乎掀滅。虞柒然整個人一縮,還未回頭,就先聞到一股極濃的血腥氣,混著雨水和泥土味,直直衝進鼻尖。

一個男人栽了進來。他沒有倒,只是踉蹌著跨過門檻,一隻手撐住門框,指節用力得泛白,指縫間正往下淌暗紅。玄色勁裝被雨水和血浸得發沉,貼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間繃緊的線條。額髮濕透了,散亂地貼在眉眼旁,底下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,像冷雨裡淬過的一把刀。

虞柒然下意識往後退,腰撞上藥櫃邊角,吃痛地悶哼一聲。她張了張嘴,那聲「你是誰」還沒出口,男人已反手一推,兩扇門「砰」地合攏。門閂落下時,那聲脆響在暴雨裡格外清晰。

他鎖了門。

「別出聲。」他啞著嗓子,聲音像從喉間廝磨出來,「過來。」

虞柒然沒動。她盯著他腰間那柄短刀,刀柄纏著吸飽了血的布條,鞘口還凝著血珠。她是這鎮上唯一的大夫,見過外傷、見過死人,卻沒見過一個帶著兵器的人在深夜破門而入,用看獵物般的眼神望她。那目光只在她臉上停了極短一瞬,隨即往下,掠過她素白的衣襟、腕間沾了藥粉的細布,最後回到她眼睛上。她在這山鎮行醫三年,村人喚她虞大夫,說她清秀溫和,連打針都不忍心。此刻她被那眼神一罩,竟覺自己連呼吸都被人捏住了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淺,混著從額角滑下的一線血水,有些猙獰,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恍然。他認出她了。那縷雲屬性靈根埋得極深,在凡胎濁氣裡若隱若現,偏他仙識一到,便如黑暗中摸到一條熟悉到骨子裡的細線。雲裳。第二世壽數盡了,這一世竟成了個深山女大夫。有點意思。

「你是大夫。」他沒用疑問語氣,往前邁了一步。靴底在濕地上踏出一個血印,「我要你治傷,現在。」

虞柒然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。她沒讓聲抖得太明顯,只將背挺直了些:「你先把刀放下。」她飛快地掃過他左胸裂開的衣袍,那裡有處深可見骨的傷,血還在往外滲。照這般流法,若不盡快縫合,人撐不過今夜。

沈知洐盯著她,像沒聽見她的話。他又近了兩步,逼到她身前不足半尺,忽然出手。虞柒然只覺腰間一緊,被他扯著往前一拽,整個人撞進他胸膛。那撲面而來的血腥與男子體溫將她燙得一僵。下一刻,頸側一涼,他的刀已橫在她喉前。刀刃極薄,貼著肌膚,像一條冰冷的蛇。

「我不說第二遍。」他低下頭,唇幾乎貼著她耳廓,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,「治傷,否則你這藥廬,今晚就染個乾淨。」

虞柒然呼吸急促起來,胸口抵著他堅硬的肩,每喘一下都能感覺那刀鋒往皮肉裡陷一點。她不敢咽,不敢動,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我……治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輕下去,「你先把刀拿開,我得取針。」

刀仍貼著她的喉,停了一息,才慢慢撤開。他卻不歸鞘,反手往旁邊問診的木桌上一插。刀尖沒進桌板半寸,刀柄嗡地輕顫。那意思再明白不過:若敢逃,下一刀便不是插在桌上。

虞柒然不敢多想,轉身去拿藥箱。她指尖冰涼,走過濕滑的地面時幾乎絆了一下,扶住櫃角才穩住身子。油燈快滅了,她抖著手添了些油,又點上兩支蠟燭,火光跳動間,她看清了他身上更多的傷。大小刀傷五處,左胸那道最深,再有右臂一處見骨,腹部斜斜一道,像是險要處的舊傷被扯裂了,血已將外袍和內裡黏成一團。

「把衣裳脫了。」她說出這句話時,聲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穩。行醫本能壓過了恐懼,她的手已經不再抖得那麼厲害,只把剪子湊到火上烤,又去拿乾淨的白布和羊腸線。

沈知洐坐在長凳上,背靠著牆,聞言抬眼瞧她。那眼神裡有審視,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味。他抬手,扯開腰間束帶,將外袍連著裡衣往下一剝。傷口的黏連被扯動,血又湧出一股,他連眉都沒皺一下,只將衣裳甩在腳邊,露出精壯結實的上身。燈火在他皮膚上淌出一層暖黃,肌肉線條硬得像刀鑿出來的,卻全是疤。

虞柒然移開眼,只專注看他的傷。她蹲下身,用乾淨濕布替他擦去傷口周圍的血汙,指尖觸到破開的皮肉時,他胸膛微微一繃,隨即又鬆開。她下手很輕,動作熟練,與方才被刀架著脖子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。沈知洐低著頭,目光始終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她眼睫生得長,在眼下投一小片影,鼻尖沁著細汗,唇抿成一線,每一下呼吸都又淺又急。

「叫什麼?」他忽然問。

虞柒然沒抬頭:「虞柒然。」她頓了一瞬,這些年從不生疏這個名字,此刻卻覺得在他面前說出來,像親手把什麼東西交了出去。

「虞、柒、然。」他低低重複,三個字在他唇齒間碾過去,帶著點說不出的重量。他自凡間行了這一夜,刀斬青州城四名追兵,被那玄鐵暗器傷了內腑,本只是要尋個地方裹傷。如今她就在眼前,這傷倒成了最不要緊的事。

「你叫什麼?」縫合第一針時,她故意問,想讓自己分些神。針穿過皮肉,那聲音極細,燭火「嗶剝」跳了一下。

沈知洐哼笑一聲,不答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忽然伸手,拇指在她頰側用力一抹,像是要把方才沾上的血跡拭去。那力道一點也不溫柔,粗礪的指腹擦過她細嫩的肌膚,留下一道淺紅。虞柒然手一抖,針險些扎偏。

「別廢話。」他說,「縫你的傷。」

虞柒然咬住下唇,沒再出聲。她加快動作,每一針都又穩又準,只是他灼熱的視線像生了根般釘在她臉上,燙得她耳後發熱。她分明怕他,卻又在血腥與藥氣交雜的逼仄屋裡,感到另一種更難受的、從心底緩慢漫上來的慌。這人像一頭負了傷的狼,兇得毫無道理,可他的眼神裡,對她偏偏沒有一點陌生。像找了她很久。

縫到左胸那道傷時,她不得不靠得極近,一手按在他肩頭借力,一手捏針。他身上的熱度隔著薄薄的肌膚傳過來,那有力的心跳就在她掌下一下一下撞著。虞柒然屏著呼吸,額角一滴汗滑下來,沿著鬢邊滾到腮際。沈知洐的目光跟著那滴汗走,喉結動了動,忽然說:「你怕我。」

不是問句。虞柒然手未停,只低聲道:「我一個孤身女醫,半夜被人拿刀架住脖子,不該怕嗎。」她的聲音在雨聲裡軟軟的,卻不肯退讓。

沈知洐沒有駁。他朝她傾近了些,近得她鼻尖幾乎擦到他未受傷的右肩。那血腥氣裡混進一股極淡的、像被大雨洗過仍掩不住的清冽。他低頭看她替他敷藥、裹布,看她指尖在他腰腹間繞過一圈又一圈白布,動作輕而堅定。這雙手,他彷彿也記得。

「你包得不錯。」半晌,他低低說了一句,像恩賞。

虞柒然不接他的話,只把最後一個結收緊。傷口已全數包妥,她直起身,後退一步,離他遠了些,這才發覺自己背上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了。她垂著眼,聲音恢復了平靜:「傷口這幾日不可沾水,也不能用力。你若沒別的事……」

她還沒說出「請離開」,便覺手腕一緊。

沈知洐不知何時已站起來。他很高,站起身時將她整個人籠在陰影裡,帶著一身癒合未定卻仍凜冽的壓迫。那柄插在木桌上的刀他沒有收回,就那麼擱著,刀柄上的布條緩慢地往下滴血,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團暗紅。他一手扣住她的腕子,虎口收得極緊,力道卻又不是要弄傷她的分寸。她抽了一下,沒能抽動。

「治完了?」他聲音很低,視線從她的眼睛緩緩滑向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。

虞柒然被他看得心口發緊。她想退,他卻先一步將她往身前帶了半寸。兩人近得呼吸交纏。屋外悶雷滾滾,雨勢又大了些,雨聲敲得滿室鼓噪。

「既然治了,」他貼著她耳邊,一個字一個字地,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說,「就該討點診金。」

虞柒然仰起臉,對上他那雙在陰晦裡仍亮得逼人的眼睛。她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,分不清是懼是慌,亦或是別的什麼。她想說她不要診金,只想他走,可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。腕上的熱意一縷一縷纏上來,她忽然有種錯覺,像這一幕,她曾千百次地經歷過。

油燈不知何時熄了。黑暗裡,只餘蠟燭在風中微微一跳。

他沒有鬆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