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下來時,椒房殿裡的燭火還沒點齊,只靠西窗一片殘光把殿內染成暖橘色。虞柒然仍坐在紫檀軟榻上,空藥碗已經被宮人收走了,可掌心裡那股餘溫卻像長在那兒似的,怎麼也散不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窗外那條甬道早已空了,梧桐的影子也淡成一團模糊的灰。理智上,她該起來更衣、等著宮人進來布膳,或者去榻上歇一歇——老太醫交代過,才人有孕在身,不可久坐吹風。可她沒有動。
她還在想那多停了半步。
那半步走在青石甬道上,靴底的聲音和來時一模一樣,唯獨在轉身之際慢了那一霎。像被什麼絆了一下。不是石階,不是樹根。是他自己。
虞柒然閉了閉眼,把那個念頭壓下去。別在這種事上犯糊塗。她提醒自己,那人是皇帝。是只消一句話就把她困在偏殿七日的人。是只消一眼,就讓宮人連多看她一下都不敢的人。他不是來善待她的。可就在她將滿心戒備重新收攏之際,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不是內侍的碎步,也不是宮女的繡鞋。那步子沉,緩,一步步像踩在人胸口上。
虞柒然驀地抬起頭。
椒房殿的門被人從外推開,夜風裹著一縷龍涎香湧進來。沈知洐立在門前,身上仍是那件玄色常服,腰間螭紋玉珮被燭光一照,泛出溫潤的光。他沒有讓內侍通傳,身後跟著的總管只敢站在階下,連頭都不敢抬。
「都退下。」他聲音不大,卻讓殿內外伺候的宮人齊齊一凜,轉眼便退了個乾淨。
他跨進門來,像是走進自己寢殿那般自然。虞柒然下意識想站起來行禮,膝蓋剛動,就見他抬手一壓:「坐著。」
她的動作僵在半途。
「陛下。」虞柒然還是喚了這一聲,聲音有些乾澀。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。白日隔窗那一眼還堵在胸口,此刻他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,比窗外那道背影更具壓迫感。他走過來,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落在她小腹片刻,又移回她眼底。
「用過膳了?」他問。
虞柒然愣了一下。她以為他會問脈象、問安胎藥、問她身子有沒有異樣。那些話才像他會說的。可他問的是用膳。
「還沒有。」她老實答。
沈知洐「嗯」了聲,轉頭朝門外道:「備膳。端到這裡來。」
外頭總管應得飛快,不一會便有宮人魚貫而入,捧著膳盒、碗盞,在靠窗那張梨花木案上布起膳來。虞柒然看著他撩袍在案旁坐下,一時竟不知該不該過去。
「過來坐。」沈知洐看她一眼,「不餓也要吃。」
她只好起身,緩步走到案前坐下。滿桌菜色清淡,沒有半點葷腥油膩,連湯都是清燉的雞汁,聞著便覺得暖。她忽然意識到,這桌膳是依著她的身子備的。不是御膳房按慣例呈給才人的規格。是有人特意吩咐過。
「陛下怎麼會過來?」虞柒然沒動筷子,先問了這句。
沈知洐替她盛了碗湯,推到她面前:「椒房殿是朕的後宮,朕不能來?」
她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。他的話聽著隨意,卻根本沒答她的意思。她又道:「臣妾只是……有些意外。」
「吃。」他沒接她的話,自己卻不怎麼動筷,只靠在椅背上,像是專程來看她吃。
虞柒然嚥下喉間那點不安,低頭慢慢喝湯。殿裡安靜得過分了。只有碗箸相碰的細響,和他偶爾看過來的目光。她想問他為何獨點她入宮,想問他為何那夜過後再未碰她,想問他到底把她當什麼。可她一個字都不敢問出口。她怕一開口,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會全數翻上來。
「在丞相府時,你都讀什麼書?」沈知洐忽然開口。
虞柒然微微一頓,抬眸看他。他神色淡然,像是閒話家常。只是這種家常從他嘴裡說出來,格外不真實。
「多半是詩文、醫典。」她答得小心,「母親說,女子不一定要多才,但至少要曉事理,所以也讓我讀些史書。」
「吃點心呢?」他又問。
虞柒然怔了怔:「府裡常做桂花糕、蓮子酥。我喜歡甜一些的。」
沈知洐記下似的「嗯」了聲,沒再追問。虞柒然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。他越這般溫聲細語,她便越覺得怕。這份溫和太像一個陷阱。可她又沒法從他神情裡找出一絲破綻。
「陛下今日為何要問這些?」她終於還是試探了一句。
沈知洐望了她一會,唇邊似有若無地掠過一點弧度,淡得幾乎看不見:「朕樂意。」
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把她的話全堵了回去。虞柒然低下頭,湯匙在碗裡攪了一下,白瓷碰出輕輕的響。她想起那夜偏殿龍榻上,他壓下來時對她說「別怕,不痛」。那四個字和這三個字,像同一塊石頭投進水裡,盪開的圈正是同一個形狀。她忽然不敢再問了。
飯後,宮人進來撤了膳,又在他示意下退得乾乾淨淨。殿裡重新剩下他們兩個人。燭火比先前亮了些,燈影在牆上跳動,把他的輪廓映得有些柔和。虞柒然站在案邊,披在肩上的披風不知何時鬆了,沿著她的肩頭悄悄往下滑。她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攏,沈知洐已經上前一步,抬手將披風提了回來,替她在頸側重新攏好。動作極其自然。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鎖骨上方,溫涼的。虞柒然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沈知洐的手也頓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她,那雙漆黑眼睛裡閃過一瞬極淡的波紋,像是自己也沒料到會做出這個舉動。兩人就那麼站著,距離近得她幾乎能聞見他袖中淡淡的龍涎香。虞柒然明知道該退開,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,動彈不得。她看見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鼻尖,再落到她因屏息而微微抿起的唇上。只是一剎。他便鬆開手,退回一步。
「早點歇。」他丟下這三個字,轉身朝殿外走去。
虞柒然站在原地,手還虛虛地停在披風的繫帶旁。方才那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口重重撞了一記。她不願承認,卻騙不了自己。她並不全是怕他。這認知令她胸口一陣慌。
沈知洐走到門檻處,眼看就要跨出去。可他又停了下來。不是白日那半步。他整個人停在門前,半晌,竟回過頭來,朝她望了過來。那一眼很沉。燭光落在他眉骨上,把平日那股帝王威壓都化去了些,只剩一種說不清的專注。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眼底。
他看了片刻,什麼也沒說,終於跨了出去。
虞柒然慢慢往窗邊走,隔著半掩的窗,看見他站在殿前石階上,背對著椒房殿。總管躬著腰湊上前,叫了聲「陛下」。夜風送來沈知洐的聲音,低而清晰,一字一字傳進窗內:「往後她的安胎藥,朕親自過問。」
虞柒然心頭一空,手搭在窗沿上,不慎碰到小幾上擱著的那只藥碗。「咯」一聲脆響,碗底磕在紫檀案面,帶著她的手腕一起一抖,跟著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。窗外那個玄色背影似有覺察,微微側了側臉,終於沒再回頭,大步沒入沉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