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一連七日,偏殿的門再也沒有被推開。
虞柒然像被遺忘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籠子裡。每日有宮人按時送膳、更換燭火、添置燻香,卻沒有一個人敢跟她多說一句話。她試過問「陛下何時再召」,宮女們只是低著頭退出去,腳步快得像在逃。她也試過走到殿門口,門外站著兩個帶刀侍衛,面無表情地將手臂一橫,什麼都不說,卻什麼都說了。
第七日清晨,天還沒亮透,偏殿外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虞柒然從淺眠中驚醒,還沒來得及坐起身,殿門便被人從外推開。進來的不是沈知洐,而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太醫,身後跟著兩個提藥箱的小太監,再往後是一個捧著託盤的內侍總管——託盤上擱著一隻青瓷藥碗,碗口還冒著熱氣。
老太醫在她面前跪下,聲音平穩得像在稟報軍情:「臣奉旨為姑娘請脈。」
虞柒然還沒反應過來,手腕已經被輕輕按在脈枕上。老太醫三根手指搭上來,閉目不語。殿內靜得只剩下更漏滴水聲,虞柒然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,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體內悄然生根,而她對此一無所知。
老太醫睜開眼,收回手,轉頭對內侍總管點了點頭。
內侍總管上前一步,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:「恭喜虞姑娘——不,恭喜才人。太醫診出喜脈,陛下已下旨,封姑娘為才人,今日遷居椒房殿。」
虞柒然覺得自己聽錯了。
喜脈。才人。椒房殿。
這三個詞像三塊石頭砸進她腦子裡,砸得她耳鳴。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——隔著中衣什麼都看不出來,可她忽然想起沈知洐那夜在榻上說的話。「靈種已入氣海,受孕機率八成以上。」原來那不是威脅,是通知。她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,身體已經替他走完了第一步。
「才人,請用藥。」內侍總管將託盤遞上前,青瓷碗裡琥珀色的藥汁微微晃動,散出一股濃厚的藥香,混著當歸與黃芪的氣味,苦中帶甘。「陛下吩咐,安胎藥須趁熱飲下,一日兩服,不可間斷。」
虞柒然接過藥碗,指尖碰到碗壁時燙得她指腹一縮。她沒有馬上喝。她抬起頭,看著內侍總管那張永遠掛著恰當恭敬的臉,輕聲問了一句:「公公,陛下為什麼……獨點我入宮?」
殿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瞬。
內侍總管的笑容紋絲不動,腰卻彎得更深了些:「陛下的事,奴才不敢多問。」
虞柒然還想再說什麼,可老太醫和兩個小太監已經齊刷刷地低下頭去,彷彿她剛才問了一個會掉腦袋的問題。她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,雙手捧起藥碗,湊到唇邊。藥汁入口,苦味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深處,燙得她眼眶發酸。她閉上眼睛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安胎藥喝到底,一滴不剩。
碗底磕在託盤上,發出清脆的一響。
午後,椒房殿。
遷居的陣仗比她想像中更安靜。沒有儀仗,沒有唱名,只有四個宮人俐落地將她為數不多的隨身之物搬進椒房殿,連那箱賞賜都抬得無聲無息。椒房殿比偏殿大出許多,四面牆壁以花椒和泥塗抹,散發著淡淡辛香,窗下擺著一張紫檀木軟榻,榻上的錦褥疊得整整齊齊。虞柒然坐在軟榻上,手邊的小几上還擱著那隻空了的青瓷藥碗,碗底殘留一圈琥珀色的漬痕。
她望著窗外。
椒房殿的窗外是一條青石甬道,甬道兩側種著兩排梧桐,秋日的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,也許什麼都沒看,只是不想低頭看自己的肚子。那裡面有個孩子。靈種發芽了,在她氣海深處紮下了根,而她連驚慌的力氣都已經用完了。
然後她看見了那道身影。
沈知洐從甬道那頭走過來,玄色常服,螭紋玉珮,步伐沉穩從容,和那夜一模一樣的節奏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內侍,低著頭一路小跑,卻始終跟不上他的步幅。虞柒然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,背脊挺直,整個人在軟榻上僵硬了一瞬。
可沈知洐沒有進來。
他在椒房殿的窗前停了下來。
隔著一道雕花窗格,他側頭望向窗內。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臉籠在陰影裡,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懾人。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,從她的臉移到她擱在小几上的藥碗,再移到她交疊在膝上的手,最後停在她的小腹上。
他的表情很淡,和那夜一模一樣的淡,褪去了在偏殿時的帝王威壓,卻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他沒有笑,沒有說話,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,只是站在窗外,隔著幾步的距離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。
虞柒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對勁了。
她被他看過兩次。前世那夜在繡樓,他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過她的臉;這世在偏殿,他看她時目光裡只有確認——確認她的靈根、確認她的身體、確認靈種已入氣海。可此刻隔著窗格的這一眼,既不像確認,也不像審視。更像是一種她讀不懂的停留。
她以為他會開口。說些什麼——「安胎藥喝了嗎」「身體可有異樣」——隨便什麼符合帝王身分的、冷冰冰的問話。可他一個字都沒說。
沈知洐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那個節奏又響起來了。靴底落在青石甬道上的聲音沉穩從容,一步一步,和來時一模一樣。可虞柒然注意到了——她在那一瞬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。他在轉身前多停了半步。不是回頭,不是猶豫,只是腳跟落地時慢了那麼一霎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。
然後他走了。
玄色背影順著甬道往深處去,梧桐樹影一塊一塊地落在他肩上,又一片一片地滑下來。身後兩個內侍終於趕上他的步伐,彎著腰跟在他身後,像兩道單薄的影子。
虞柒然捧起小几上那隻空藥碗,冰涼的碗壁貼在她掌心,她卻覺得燙。
窗外那道背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輪廓被陽光和樹影切得有些模糊。她看著那個背影,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荒唐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——
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不是偏殿那一夜。不是聖旨初下的那個黃昏。是更久、更遠的什麼地方。她說不出來,也抓不住,只是那一眼隔著窗格的注視,和那多停了半步的遲疑,讓她覺得這個人——
不像是陌生人。
藥碗在她手裡輕輕磕在小几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她沒有低頭,也沒有眨眼,就那樣捧著空碗對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甬道,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