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外靜得沒有一絲風。虞柒然仍坐在銅鏡前,隔著重重玄色紗幔,聽見沈知洐那句話像石子投進深井,盪開一圈又一圈。她想再問,喉間卻發不出聲。紅燭忽然爆了一下燈花,把她驚得回過神來。再聽時,門外已無人聲,只剩自己的影子映在鏡中,紅得淒豔。
此後日子像被抽去了筋骨。她被囚在後殿裡,出入皆有女使跟著,說好聽是伺候,實則連殿門也邁不出半步。沈知洐每日都來,來得極準,像點卯。起初她還會躲,會哭,會用指甲去抓他的臂膀,後來便只剩咬著唇別開臉。他從不解釋,也不哄她,只把該做的事做得極盡。每夜事畢,他總要掌心貼在她小腹上運一息靈力,那熱度鑽進她身子深處,像在看不見的地方點了一盞燈。她不敢問,只把臉埋進枕裡,任眼淚把綢面浸得發涼。直到有一夜,她小腹深處忽然絞起一陣溫熱,像有嫩芽破土。他覆掌探了許久,才低低道:「這一世,倒快。」她沒聽懂,只覺他聲音裡有種奇異的鬆快,像放下了什麼。
再後來,她便有了身孕。後殿的燭火一夜夜地換,她的小腹一日日地隆起來。女使們越發謹慎,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。沈知洐來的次數少了,偶爾夜裡過來,只站在榻邊看她,玄色衣袍融在陰影裡,半點聲息也無。她常裝睡,從眼縫裡去瞧他。他臉上的線條仍舊冷硬,只在她翻身護住腹部時,眉間會極輕地動一下,像是怕她壓著了。她愈發糊塗,愈發想問,可話到嘴邊,又都嚥了回去。有些答案,她怕自己承不住。
那一夜,殿外忽然起了風,她只覺腹中一陣陣絞痛,像要把身子撕開。她在陣痛裡叫啞了嗓子,像要把這一生積攢的委屈都喊出來。孩子落地時,她只來得及看上一眼,便被女使抱走了。沈知洐立在帳外,像一尊不動的山。她吃力地轉過頭,看他的目光追著那孩子,黑沉沉的,說不清是什麼情緒。她想笑,又想哭,最終只剩眼皮沉沉落下。意識散盡前,她聽見他走近,低聲說:「睡吧。下一世,我再找你。」
那一覺,像睡了千年。
再睜眼時,她已不是她。深宮的夜冷得砭骨,她穿一身淺青採女服,坐在偏閣的矮凳上,指尖凍得像浸過冰水。宮燈一盞接一盞地熄了,只剩迴廊盡頭那一盞還亮著,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。領路的內侍早沒了蹤影,只叫她在此候著。候誰?她不知道。可心裡有個聲音在跳,跳得又急又慌,像有人拿小槌一下下敲她的心口。紅蓋頭、蓮花烙印、那雙黑沉沉的眸子,那些她說不清是夢是醒的碎片,又從腦子裡浮上來了。她甩了甩頭,想把那團亂麻甩出去。這裡是皇宮,她是新入宮的採女,旁的都不該想。
偏閣的門縫漏進一線風,吹得她打了個寒顫。她搓了搓手,又去摸左腕。腕上空空蕩蕩,什麼也沒有。可那位置總覺得該有點什麼,像被誰烙過,又像被誰的手反覆握過。她盯著那截細白的腕子出神,心口驀地一縮,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一陣極沉的腳步聲。那聲音不急不緩,踏在青石地上,一步一步,像踩在她心尖上。她猛地站起來,眼前發花,只覺那腳步聲熟悉得可怕。殿門被兩名內侍推開,灌進的風把她的裙角掀得翻飛。一個男人跨進門來,玄黑常服,腰束玉帶,通身沒半點多餘的配飾,卻壓得滿殿燈火都暗了一暗。他抬了抬手,左右便無聲退下,門在他們身後合攏,發出沉悶的一響。
他朝她走來。她下意識退了半步,後腰抵上冰涼的牆壁。他走得很近,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冷香,像雪地的松枝。她仰起頭,正要張口,卻在看清他眉眼的一瞬,心口像被什麼狠狠一撞。那些殘影忽然全活了過來——燭火、紅衣、鏡中花,還有那句「下一世,妳會想起來」。她唇瓣發顫,脫口道:「你是不是……」話未竟,他已伸出兩指,輕輕壓在她唇上。那指腹溫熱,力道很輕,卻把她後半句話封得嚴嚴實實。他垂眸看她,黑沉沉的眼底像有暗火一閃而過。就這麼一瞬,他看她看得比方才久,久得像在確認什麼。他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。
「想起來的部分,留著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只在她耳畔迴盪,「想不起來的,不必問。」
虞柒然心口猛地一跳。她想別開臉,想推開他,可身子像被定住了似的,連指尖都動不了。他另一手已扣住她的腰,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衣料,熱得燙人。她咬住下唇,眼裡漫上一層水光,卻倔強地不肯眨眼,像是這樣就能不讓眼淚掉下來。他看著她,嘴角極淡地一勾,忽然將她攔腰抱起,往寢殿深處走。她驚呼出聲,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他襟口,指尖絞緊了玄黑的衣料。
龍涎香的氣味撲面而來。他將她按坐在榻上,力道不小,卻沒弄痛她。她半仰著臉望他,胸口起伏得厲害,那雙眼睛裡盡是慌亂,還有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認命。他俯下身來,兩手撐在她身側,把她整個籠進陰影裡。殿外,最後一盞宮燈「啪」地滅了,滿殿陷入黑暗。只剩他的呼吸聲,近得像要把她整個吞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