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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章 · 花轎入魔教,贖罪之路自此開

他跨出廳門,身影沒入長街之後,滿廳竟無人動彈。虞柒然仍立在原處,耳中那陣嗡嗡聲像退去的潮,慢慢散盡了。是虞父先回過神,頹然坐回主位,手撐著額,長嘆一聲,像把這半生的筋骨都嘆散了。幾位族老相顧無言,扶著椅背起身,魚貫退了出去。家丁們也悄聲收拾滿地碎石,掃帚擦過青磚,沙沙作響。燭火搖了許久,終究穩成幾簇靜靜的焰。

廳中只剩下父女二人。虞柒然轉過身,見父親鬢邊竟像一夕白了幾根。她走過去,在他椅前蹲下,仰起臉,輕聲喚了句:「爹。」虞父抬眼看她,眼眶微紅,半晌才道:「柒柒,是爹護不住你。」她搖搖頭,伸手覆住父親冰涼的手背,勉強牽起唇角:「爹,女兒自己走進去的,不怪誰。」她語氣溫軟,眼底卻倔得發亮,像一盞風裡不滅的小燈。虞父張了張口,終究沒再說什麼,只反手拍了拍她的手,又嘆道:「他既封了門,便是要虞家親手把你交出去。這是命,也是劫。」

那日之後,虞府上下便像被一根看不見的弦繃住了。大門果然推不開,門縫中那縷金光晝夜不滅,院牆也似被無形之物罩住,飛鳥尚能掠過,人若靠近便覺胸口窒悶。虞父幾次親自去推,那門竟連半寸也不動。府中人試過翻牆、挖地道,皆被一層柔韌的靈力彈回。三日之期像更漏裡的水,一滴一滴砸在每個人心頭。到了第二日傍晚,虞柒然反倒成了最平靜的一個。她坐在自己院裡,看天光從桃枝間漏下,細碎如金屑。她莫名覺得,那人不屑用這三天等她。他就是要她認清一件事,她別無他路。

第三日清晨,虞府中門破例大開,沈知洐的靈力果然在卯時散去。門外停著一頂紅呢金頂小轎,八名玄衣人垂手立於轎旁,肩寬體健,面無表情。沒有吹打,沒有依仗,甚至沒有新娘的嫁妝箱籠。虞柒然只帶了一隻小包袱,裡頭是幾件換洗衣裳和母親留下的一支玉簪。她換了嫁衣,那樣濃烈的紅,襯得她肌膚欺霜賽雪,卻也壓得她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假人。

臨上轎前,虞父握住她的手,似有千言萬語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活著。」虞柒然眼眶一熱,用力點頭,轉身上了轎。簾子落下的一瞬,她看見門楣上「虞府」二字在金紅晨光裡晃了晃,像要從匾上跌下來。轎子抬起,穩穩向前。她雙手放在膝上,腕間並無鐲飾,十指絞得發白。外頭街聲漸遠,後來只剩轎夫的腳步聲和風聲,混著她自己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。

彷彿過了很久,轎身終於一沉,停了。她看不見外頭,只聞到一股極淡的辛烈香氣,像沈水香裡摻了硝煙。簾子被掀開,一隻手伸了進來,指節修長,掌心有薄繭。虞柒然認得這隻手,曾扣過她的腕,也曾覆在她小腹上。她遲疑一瞬,將手放入他掌中。那手便合攏了,力道不輕不重,像握著一個易碎的物件,又像根本不打算放開。

她被他牽出轎門,紅蓋頭下只能瞧見自己腳尖和一地青石。兩旁似站了許多人,卻靜得嚇人。別說竊竊私語,連一聲咳嗽也無。她被牽著跨過門檻,走進一座極大的殿。紅燭搖曳,光影從蓋頭底縫透進來。沈知洐腳步沉穩,始終領前半步,她的手一直被他攥著,溫熱而乾燥。她忽然想起武林大會上滿場噤聲的場景,原來這人的威壓,不分場合。

拜天地時,她聽見司儀唱禮,聲音竟有些發顫。沈知洐的聲音倒極穩,字字如金玉相擊。虞柒然跟著彎腰、跪拜、起身,動作機械,心口卻像被人攥著一團濕棉,又堵又沉。直到他掀開蓋頭,滿殿燭火與黑壓壓的人影一齊湧進眼底。她下意識垂眼,卻被他兩指託起下巴。那力道不大,卻不容拒絕。沈知洐垂眸看她,沉聲道:「從今日起,她便是教主夫人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送到每一處角落。殿中靜了一息,旋即爆出整齊的應聲,如山呼般震得她心尖一顫。

他鬆開她的下巴,改為攥住她左腕,指腹沿著腕間細嫩的肌膚劃過。虞柒然心頭一緊,只覺腕上一燙,像被烙鐵貼了一下,卻不痛。她低眼一看,皓腕上已浮出一枚淡金印記,形如半開蓮花,花瓣極細,隱在肌理之下,似有微光流轉。沈知洐湊近她耳畔,語聲極低,像只說給她一人聽:「生夠了,妳才走得掉。」她渾身一僵,猛地抬眼看他,唇瓣微張,想問什麼。他卻已直起身,滿身玄色衣袍在燭光下像一堵夜。他不解釋,也不再看她,只揮手令眾人退下。

虞柒然被兩名魔教女使引入後殿。那後殿極深,垂著重重玄色紗幔,盡頭是一面半人高的銅鏡,鏡面磨得雪亮。她坐在鏡前,女使替她散了髮,又無聲退了出去。她盯著鏡中的自己,紅嫁衣像吸飽了血,臉色卻白得透明。她緩緩舉起左手,腕上那枚蓮花印記在鏡中清晰如畫。她用指腹去觸,溫熱如脈搏,像長進了皮肉裡。她忽然間全都明白了。這不是尋常的強娶,不是魔教教主一時興起要佔一個閨秀。他認得她,認得一個她根本不記得的自己。他要她生,生很多很多。可這「生夠了」到底是什麼意思?

她對著鏡中紅妝,低聲問:「我到底是誰?」話音剛落,門外靜了一下。隔著垂幔,她聽見他的聲音,沉而篤定,像從很遠的從前傳過來:「下一世,妳會想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