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轉眼便至。虞府正廳自辰時起便點了通明燭火,家丁分列石階兩側,衣甲擦得鋥亮,卻人人低著頭,連呼吸都放得極淺。廳中族老坐滿三排,按輩分敘座,誰也不交談,只偶爾端起茶盞,又原樣放下。虞柒然立在屏風一側,換了身月白襦裙,腰間束著鴉青絲絛,長髮挽作半髻,鬢邊只簪一支素銀小釵。她垂眼盯著裙上一朵暗繡的蘭,指尖在袖中絞得發白。小腹深處仍隱隱發燙,像有細小的暖流在裡頭遊走。她不敢想那是什麼,只盼今日快快過去。
午時將至,廳外忽有一陣風穿堂而入,燭火齊齊一矮。虞父端坐主位,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收緊。石階外先響起一聲極輕的腳步,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,不疾不徐,像走在人心上。門僮喉頭滾了滾,還沒通報,便見一道玄黑身影自日光裡踱入廳來。沈知洐隻身前來,未帶一兵一卒。他今日未著大氅,只一襲玄色窄袖勁裝,腰懸一掌寬黑鞘長劍,長髮以墨繩高束,額前幾縷碎髮被風掠起。他生得極高,肩寬背挺,目光自廳中一掃,滿堂燭火都像黯了三分。眾族老不自覺屏息,竟無一人先開口。
虞父到底是一家之主,強自穩住心神,起身抱拳:「沈教主大駕,虞某有失遠迎。請。」沈知洐也不還禮,徑直走到廳心,靴底踏在青磚上,聲音清而冷。他目光未落主位,卻先掃向屏風一側。虞柒然只覺一道視線壓過來,像有形的山,迫得她幾乎要向後退。可她不能退。老太公昨夜的話猶在耳邊,她要護住虞家。
「沈教主帖上說,是來論劍。」虞父緩緩道,「我虞家雖不比名門大派,卻也以劍立世,不知教主想如何論法?」沈知洐聞言,薄唇微牽,似笑非笑:「我何時說要論劍?」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像冷玉擊石。滿廳皆驚。虞父臉色微變:「那教主此來……」沈知洐負手而立,目光終於落回主位,淡淡道:「我來討一個人。」
這一句如巨石入水,廳中嗡聲四起。右首族老最先按捺不住,拄杖而起:「沈教主,你魔教勢大,卻也該講江湖規矩。虞家女眷豈是你可以這般輕慢的?」他話未落,沈知洐連眼也未抬,只伸指在袖中一彈。廳前一尊半人高的石獅驀地一震,眾人還未看清,便聽一聲悶響,石獅自頭頂至座底裂作數十塊,碎石滾了滿階。灰塵揚起,燭焰狂顫。幾個離得近的家丁踉蹌後退,面無血色。虞父猛地起身,厲聲道:「沈知洐!」沈知洐抬眼,瞳中一片沉黑,像深淵倒映著燭火。他道:「這是江湖規矩。我不止能拆你虞府一尊石獅。三日內不交人,我滅你虞氏滿門。」他語氣平平,像在說今日天晴。滿廳駭然,幾位族老跌坐回椅中,連茶盞傾倒也無人去扶。
虞父胸口劇烈起伏,尚未張口,屏風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腳步。虞柒然走了出來。她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在身前,掌心全是汗。她不敢看族老們的眼睛,只一步步走到廳前,在距沈知洐五步處站定。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她卻只覺那人的視線最重,重得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「柒柒,回去!」虞父低喝。虞柒然輕輕搖頭,聲音不大,卻穩穩地送了出去:「爹,他來討的人,是我。」她轉向沈知洐,四目相對。這是她第一次在大白天裡正面看清他。他眉骨高挺,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不厚,抿著時顯得極冷。他看她,眼神裡沒有半分意外。虞柒然深吸一口氣,道:「我跟你走,你放過虞家。」沈知洐看了她一瞬,那目光像在稱她的膽色。半晌,他扯了扯唇角,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:「識相。」簡簡單單兩個字,卻比千鈞還重,壓得她心口一窒。
沈知洐轉身便走,玄色衣擺掠過碎裂的石獅。他行到廳口,忽然停步,右手兩指在身後一彈。一道無形靈力如漣漪盪開,虞府朱漆大門轟然合攏,門縫中金光一閃,沉如鐵鑄。他回過頭,目光越過滿廳驚恐的人,落在虞柒然身上,像把整座虞府都釘在原地:「三日內,誰也別想插手。」說罷,他抬步跨出廳去,身形在正午的日光中轉瞬沒入長街。廳中大門緊閉,燭火猶自搖了許久。虞柒然仍立在那裡,耳畔嗡嗡作響。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方才當真走了出去,當真走進了他的局。可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卻發現它沒有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