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柒然是在一陣尖銳的刺痛裡回過神來的。四肢百骸像被抽去了骨頭,又像被灌滿了冰水,麻得她指尖動一下都艱難。她仍裹著那件被扯得鬆垮的寢衣,縮在床角,背抵著冷硬的牆。窗半掩著,夜風灌進來,吹得她鬢髮黏在汗濕的頰邊。沈知洐走了,那股壓在身上的靈力也散了,可她的身子還在細細地抖,腿間痠軟得厲害,小腹深處那團熱意退了些,卻仍隱隱發燙。她想下床,腳剛一沾地,整個人便險些栽下去。
院裡忽然亮起火把。虞柒然一驚,就聽見外頭腳步聲雜亂,總管的聲音壓著嗓子,又急又重地從門外傳來:「小姐!小姐可睡下了?」她還沒應,門環已叩了三下,一聲比一聲急促。虞柒然定了定神,把寢衣攏緊,又扯過一床薄被遮在身前,才啞聲問:「怎麼了?」門外總管道:「魔教方才投了帖子進府,帖上寫著三日後教主親臨,要與府上論劍。老爺已起身了,叫小的來請小姐去正廳。」
她指尖一顫。帖子。三日後。那人方才離去不過半個時辰,帖子竟已到了門房。虞柒然只覺喉間發乾,像又被他掐住下巴似的,一時竟說不出話。她胡亂穿上外衫,青白的手指繫了好幾下衣帶才繫上。推門出去時,院裡火把映得滿牆通明,下人們垂手立在兩旁,誰也不敢抬頭看她。她低著頭,跟在總管身後急急穿過迴廊,夜風吹透薄薄的衫子,小腿一陣陣發涼。
正廳裡燈燭高燒。虞父一身深青長袍坐在主位,神情沉凝,手邊小幾上攤著一封燙金帖子。族中三位長輩分坐兩側,一個捻著鬚,一個端著茶盞不喝,還有一位年最長的虞家老太公拄著杖,閉著眼,像在養神。虞柒然跨進門檻,幾道目光一齊落在她身上。她正欲行禮,虞父已擺了擺手:「柒柒,到爹身邊來。」
她依言走過去,眼尾掃見那帖子上幾個字,果然是魔教印記,朱紅獠牙紋樣,金泥澆得刺目。虞父將帖子一推,沉聲道:「諸位都看看。」帖子在幾位族老手裡轉了一圈,廳中一時無人說話,只有燈芯偶爾爆開,濺出細細的火星。半晌,左首那位捻鬚的族老開了口:「論劍?我虞家以文為本,劍法只是強身,他魔教教主親自上門,哪裡是論劍,分明是逼迫。」右首端茶的道:「不如報官。此等邪魔外道,豈能由他這般囂張。」虞父搖頭:「官府的兵還沒踏出縣界,他教主已能取我項上人頭。你們不是不知道,他今夜……他今夜能在武林大會之後投帖,便是早布了人在城外。」
虞柒然垂著眼,聽他們爭。報官,低頭,迎戰,三家之言在廳裡攪成一團。老太公始終閉目不語。後來是虞父喝止了眾人,又叫了虞柒然一聲:「柒柒,你自小最知禮數,你說,這帖子該怎麼回?」她還沒張口,老太公忽然睜了眼,渾濁的目光直直看向她:「她能拿什麼主意?人家點的是我虞家,要的是我虞家的臉面。帖子背面還有一行字,你們誰也沒看。」
老太公伸出手,枯瘦的指頭翻過那張帖子。燭光一照,背面一行蠅頭小楷,金粉寫就,筆鋒凌厲,正是沈知洐的字。虞柒然離得近,一眼便看清了,那行字只有七個——「柒柒,三日後見。」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,指尖冷得像浸在井水裡。廳中徹底靜了。虞父的視線從帖子移到她身上,嘴唇動了動,卻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「他要見的是柒柒。」老太公緩緩道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「既如此,三日後,柒柒便出面接待。論劍是給外頭人看的,他既指名道姓,我虞家也不必裝聾作啞。柒柒是我虞家的女兒,接待來客,名正言順。」虞柒然低聲應了一個「是」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她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正廳的,只記得廳外月色極白,照得石階泛著寒光。她站在階上,攏了攏外衫,小腹深處又湧上一陣熱意,像有什麼在輕輕翻動。她想起夜裡那雙眼睛,黑沉沉地盯著她,像早把她看透了。他早知道她是誰。他連她這一世的名字都喊得出。可她為什麼不認得他?她到底遺忘了什麼?
她慢慢往自己院子走,腳步虛浮。風裡隱隱飄來後山桃林的花香,甜得發苦。三日。這三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口,比夜裡他壓在她身上還重。她推開半掩的房門,屋裡暗著,只有月光漏進來,照著滿榻凌亂。她不敢看那張床,只倚在門邊,把臉埋進冰涼的掌心裡。她想:三日後見。那個人,真的會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