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,草長鶯飛,武林大會的擂臺就搭在城外十里坡的桃林前。擂臺四周彩旗獵獵,看臺沿著緩坡層層疊起,各門各派的旗號在日頭下亮得晃眼。虞柒然坐在女眷席的竹簾後頭,一襲水紅衫子,鬢邊簪著朵半開的粉桃,手裡捏著茶盞,指尖已涼。
她不知自己為什麼發悶。周遭鑼鼓喧天,擂臺上兩個少年正比得難分難解,劍光起落,喝採如潮,她卻只覺胸口像壓了塊濕綿綿的雲,喘不上氣。兄長在旁邊瞧她一眼,低聲問:「柒柒,熱著了?」她搖搖頭,勉強笑了笑,又把目光放回場上。
日頭越爬越高,女眷席的簾影被風吹得一晃一晃。她忽然就有些煩,想早些回府。
便在此時,嶺上銅鑼忽啞了一瞬。
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整座山野的喉嚨。風止,旗不翻,近處幾排人的說笑聲硬生生斷在半截,散成一片尷尷尬尬的寂靜。虞柒然順著眾人視線望去,只見桃林盡頭,一行人徐步走出。
為首那人一身玄黑寬袍,腰佩狹刀,身量極高,肩寬,行路時袍角翻動,像一團滾滾壓下的黑雲。他身後跟著二十餘人,皆著黑衣,步調齊整,腳下踏塵無聲。整座大會,上萬雙眼睛,竟無一人出聲。
「是沈知洐。」兄長壓著嗓子,聲音裡有壓不住的緊繃。虞柒然沒應。她只覺那黑壓壓的一群人往場中一站,連日頭都薄了。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,目光從擂臺上徐徐掃過。
掃到女眷席。
他忽然停了。
不只停了,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,黑袖無風自動,脖頸青筋浮起一瞬,像是極力壓住了什麼。他偏了偏臉,目光穿過半場,精準地、毫不遲疑地,鎖在她身上。隔著竹簾、隔著人聲、隔著十餘年凡塵,他把她認出來了。
虞柒然指尖一抖,茶盞歪了歪,一線涼茶潑在裙面上。她竟動彈不得。那男人的視線像鋼釘,隔著半個武林大會,把她死死地釘在竹簾後頭。她配知道這人是誰——魔教教主,兇名滿江湖,殺人如麻,正道各派聚在一塊兒都未必敢與他撕破臉。可她想不明白,這等人物,為什麼偏生要這樣看她?那眼光裡頭有殺意,有篤定,還有一抹極沉極燙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狼在荒原上認出了追了半輩子的獵物。她的心跳得極快,背脊一陣一陣地發涼,像有隻手探進她的衣衫裡,從後頸一路撫到腰窩,涼得她幾乎要縮起身子。
「就他一個,也敢大搖大擺進來?」隔壁席有人低聲咒罵。虞家長輩沉著臉,抬手壓了壓,低斥一聲:「噤聲。看他要如何,別替虞家招禍。」可沈知洐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她。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虞柒然整個人往後縮了縮,竹簾跟著一顫。她從未在哪個男子跟前生出這般駭怕,不是怕他殺人,不是怕他掀了這會場,是怕他那道目光——他在看她,像把她裡裡外外都拆開來看,還看得極慢,每一寸都不肯放過。她別開臉,幾乎把半邊身子藏到兄長背後,可那道視線仍舊燙著她的耳尖、她的後頸、她掩在袖底發顫的手指。
好哇,就是他。
沈知洐終於動了。他嘴邊浮上一絲很淡的弧度,不陰沉,也不爽朗,只像找到了什麼,很滿意。他收回目光,再不看她,帶著那行黑衣人穿過半場,在正道各派如臨大敵的凜然眼光中,落座於北面客席。那些黑衣部眾散在他四周,像扇面一般展開,氣勢壓得近處幾派弟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虞柒然鬆了口氣,才發覺自己連後背都汗濕了。
她低下頭去,絞著帕子,腦子亂得沒邊。他為什麼看她?她不過是虞家一個閨秀,初到這武林大會,怎就招了這人的眼?莫非她從前在哪裡得罪過他?不對,虞家和魔教素無瓜葛。她越想越慌,只盼著大會快些散了,早些回府。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她心尖上細細地響:那人剛才看她的眼神,不像是看仇人。倒像……倒像早就認得她。
擂臺上的比武已重新開始,周圍的人聲卻比先前虛浮了許多,人人都在偷眼打量北面客席。虞柒然坐在簾後,只覺那人的存在像一團沉沉的影子,即使隔得那樣遠,也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她悄悄抬眼,正撞上他側首向左右低語,薄唇翕動,那絲笑意還未散盡。
「今夜不必等我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蠱一樣穿過風,鑽進她耳裡。虞柒然死死抓緊帕子,連指尖都白了。她沒有聽清後續,只覺心口一涼,像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