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迴廊上晨霧未散,靈鶴的鳴叫才剛掠過第九重雲,虞柒然便已經擋在那柄上古靈劍前面,半步不讓。
她纖細的身子站得筆直,胸前因方才快步趕來而微微起伏,素白仙裙的腰帶被她攥得死緊。對面的沈知洐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,戰甲未卸,肩頭還沾著天河邊演武場帶回來的星砂,手裡握著的正是那柄劍——劍身通體墨黑,唯有劍刃泛著一層冷青色的寒光,像把整片夜空壓縮成了三尺鋒芒。
「這劍是法器庫登冊之物,沒有天帝手諭,誰都不能拿走。」虞柒然抬起下巴,聲音不大,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:「你就算是戰神也一樣。」
沈知洐垂眼看著她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隻擋在戰車前面的貓。他沒鬆手,甚至連劍都懶得放下,只說了兩個字:「讓開。」
「不讓。」虞柒然的指尖已經按上腰間令牌,那是法器庫守的憑證,調動庫內禁制全靠它。她盯住沈知洐的眼睛,語氣又緊了一分:「你把劍放下,跟我去天帝面前對質。若是天帝準你取劍,我親手捧給你;若不準——」
「若不準,妳要怎樣?」沈知洐打斷她的話,往前踏了一步。
那一踏步並不重,靴底落在白玉磚上甚至沒發出聲響,可他周身靈壓隨這一步驟然展開,像有座山迎面壓過來。虞柒然胸口一窒,險些倒退,卻硬生生把自己釘在原地。她的手已經在抖了,指尖冰涼,可那張溫婉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,是怕,但不退。
「規矩不是我定的。」她說:「但我守著這座庫,就誰也不能越過去。你戰功再高、修為再深,也不能想拿什麼就拿什麼。」
沈知洐嗤了一聲,嘴角彎起的弧度與其說是笑,不如說是把不屑直接掛在臉上。他偏頭看了看手裡的劍,又看回她,聲音低沉得像遠雷滾過雲層:「虞柒然,妳守著那些死規矩,守得住天柱嗎?」
這話來得莫名其妙。虞柒然一愣,還沒想明白他話裡藏著什麼,沈知洐已經失了耐性。他手腕一翻,劍身上的青光大盛,一股凌厲至極的劍氣像是終於掙脫了什麼束縛,猛地從劍刃上炸開,直直朝廊柱方向掃去。
虞柒然臉色驟變,令牌上金光一閃,庫外的防禦禁制瞬間展開七層,像七道透明的水幕層層疊在她面前。可那劍氣太快了,快到禁制只攔住六成,剩下的四成裹著天界戰神千年修為的餘勁,繞過她的身子,結結實實撞上了她身後那根通天徹地的天柱。
轟的一聲,整座天庭都震了一震。
白玉迴廊的地磚從中間裂開一條細縫,廊柱上的盤龍浮雕簌簌落下一層石粉。天柱中段,那根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損傷過的天柱,柱身上出現了裂痕。虞柒然回頭去看的那一瞬間,親眼看見一道、兩道、三道——三道裂紋順著柱身蔓延開來,最深的那一道裂縫裡頭,透了出一線銀白色的光,像天柱本身在流血。
她的臉徹底白了。
「你——」她轉回頭,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,比天柱上的裂紋更細、更碎: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」
沈知洐的臉色也變了。不是驚慌,而是某種被證實了什麼之後的陰沉。他看著天柱上的裂痕,眼底閃過的情緒太快,虞柒然還沒來得及分辨,頭頂的九重雲海便豁然裂開。
天光從裂口中灌下來,不是尋常的金色,而是帶著威壓的白——天帝來了。
沒有駕輦、沒有儀仗,天帝就這麼負手立在雲隙之間,一身玄色帝袍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看上去不過四十歲的模樣,鬢邊卻已摻了幾縷銀絲,那雙眼睛不怒自威,往下一掃,虞柒然膝蓋一軟,當場跪了下去。沈知洐頓了一瞬,也單膝落地,手裡的劍終於鬆了,劍尖抵在碎裂的白玉磚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錚鳴。
天帝沒有問誰先動的手。他從那道裂縫裡收回目光,落在跪著的兩人身上,語氣淡得像在處置兩件公務:「天柱受損,靈脈震盪波及凡間七州。誰動的劍氣?」
沈知洐開口:「是我。」
虞柒然猛地轉頭看他。他沒看她,甚至連一句辯解都沒有,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,肩膀像一堵牆似的擋在她旁邊。她本來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說——是他越權取劍、是他先出手、天柱裂了不是她的錯——可沈知洐這乾脆的一聲「是我」,倒把她所有話都堵了回去。她咬著下唇,低下頭,小聲補了一句:「法器庫守虞柒然,未能攔阻,也有過失。」
天帝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溫度,但也沒有特別的苛責。他像是把兩個人都掂了一遍,然後拂袖拋下一句話,每個字都帶著不可違逆的力道:「既然兩個人都有份,那就一起擔。仙籍收了,仙身留著——下凡去,做情侶,生滿一萬個孩子才許回來。」
虞柒然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她抬起頭,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,可天帝的下一句話像把刀一樣落下來:「十世為限。若無子嗣,神魂消散。」
沒有求情的餘地。天帝袖袍一捲,兩道金光分別打在虞柒然和沈知洐的胸口。虞柒然只覺得丹田裡的仙靈之力像被人一把抽走,整個人輕飄飄的,仙籍被剝離的瞬間,她連跪都跪不住了,身子往前一傾,手掌撐在冰冷的地磚上才沒倒下去。
她喘著氣,視線已經開始模糊。金光從腳底往上蔓延,像潮水一樣吞沒她的裙擺、腰封、指尖。她最後能看清的,是身旁沈知洐的側臉——那張臉被金光映得稜角分明,嘴角竟然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不像不甘,倒像一切都在他預料之內。
虞柒然想罵他一句什麼,可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。眼前的白光吞沒了一切,耳邊最後傳來的,是沈知洐那道低沉平穩、不帶半分愧疚的聲音。
「凡間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