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沒有停。沈知洐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,卻不教她疼。他低下頭,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,呼吸拂在她眼下,帶著血和松針的氣味。
「走。」他只說這一個字。
虞柒然沒有動。她仍攥著他的衣襟,指尖陷進被血浸硬的布料裡,像害怕一鬆手,這人又要提劍殺回山門。沈知洐也沒催她。他反手一扣,將她整隻手包進掌中,往懷裡帶了半寸,另一手還拎著那把未入鞘的劍,劍尖斜斜垂向地面,血珠子一滴滴沿劍槽往下墜。
「孩子們。」她說。
「在屋裡。」
她這才回神。三名孩子還躲在藥廬西屋,最小的那個方才揪著她裙角,現在不知嚇成了什麼樣子。她鬆開他的衣襟,轉身要往屋裡去。他沒攔,只跟在她身後兩步,劍尖離地四指,一路滴滴答答留下細細的血線。
孩子們縮在西屋炕上。大的那個把小的攬在懷裡,見她進來,眼裡驚恐未退,卻沒哭。虞柒然蹲下身,把最小那個抱起來,五歲的男孩一雙腿立刻纏在她腰上,臉埋進她頸窩,小身子還在發抖。
「沒事了。」她低聲說,一下一下拍他的背,「我們走。」
沈知洐站在門檻外,沒有進來。他往山下來路掃了一眼,夜色裡山道空蕩,只有八面斷旗斜插在風裡,獵獵作響。那被釘在山門石上的道裝男子仍舊吊著,頭垂向一側,不知是昏是醒。
「跟我走。」沈知洐說,「後山有地方。」
虞柒然抱著孩子站起來。大的兩個孩子也從炕上下來,小的扯住她裙角,大的抓住弟弟的手。她從屋裡出來,與他並肩往後山去。她沒有問他要去哪。他方才說「這窩待不久」時天還未亮,她便知道今晚不會再回這藥廬。
山路陡,石階早被荒草吞了半截。沈知洐走在最前,步子不快,偶爾回手拂開橫過來的枯枝。他左臂仍垂著,夜色裡看不出袍袖下的黑氣蔓延到哪裡,只覺得他每一次抬右手撥開枝葉時,左肩都繃得死緊。
「你手傷著,讓我走前面。」虞柒然在後面說。
沈知洐沒回頭:「走你的路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,像山門前一戰耗掉了所有火氣。可她分明看見,他腳下落地時有一瞬極輕的遲滯,像有什麼東西從左胸竄過,逼他硬生生嚥回去。虞柒然抱緊懷裡的孩子,不說話了。
荒廢的獵戶屋在兩塊巨巖之間,只裡側一間能避風。門板斜掛在上面,推開時吱呀一聲,蕩起一蓬塵。屋角結滿蛛網,土牆塌了半面,月光從豁口漏進來。沈知洐先進去,用劍鞘在地上探了探,才讓她和孩子進屋。
「靠裡。」他說。
虞柒然把孩子帶到最裡的草堆。大的兩個已經累極,一沾地就蜷成團。小的還賴在她懷裡,眼睛半闔,嘴裡嗚嗚兩聲。她把他放下,拿自己外衫蓋在三個孩子身上。回身時,沈知洐已經在生了火。
他真的生了火。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乾柴,堆在屋中央,火舌舔著枯枝,一節節往上竄,把四壁灰敗的土牆映得明明滅滅。他脫了外袍,只穿中衣坐在火邊,那把劍橫放在膝前,劍鋒被火光一照,泛著冷冷的青。
虞柒然走過去,在他斜後方蹲下。
「你背上有傷。」她說。
沈知洐沒動。他偏過頭,側臉在火光裡像一塊被削得太利的石,眉骨投下陰影。
「你那時候替我擋的,是不是。」她又說,聲音很輕,像怕驚到身後已經睡著的孩子。
他還是沒答。她等了一會,索性伸手去扯他中衣。手指剛觸到領口,他忽然回手一捉,扣住她的手腕。四目相對,他眼底沒有方才在山門前逼她的狠勁,只有一層極淡的倦色,像燒了一整夜的火終於塌下去。
「不礙事。」他說。
「我看看。」
她說得輕,手卻沒有退。他扣著她腕子,沒有往回收,兩個人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。火堆裡有柴節爆開,啪地一響,炸起的火星子往上飄,有一點落在他手背上,他連眼睛都沒眨。
「方才是你替我擋劍氣。」虞柒然說。她不是在問他。
他終於鬆了手。
她拉下他的中衣。衣料從肩頭滑下去,袒出整片後背。火光之下,他的背傷痕交錯,舊的泛白,新的蚯起,最觸目的是三道斜斜並列的疤,自右肩一路劈到腰側,皮肉翻捲,邊緣被劍氣燙得焦黑,血已不流,可縫隙裡還凝著暗紅。
虞柒然的指尖顫了一下。
她伸手去碰最上頭那道,指腹剛觸到傷口邊緣,他整片背肌都收緊了。她慌忙縮手。
「疼嗎?」
「不疼。」
她抬眼看他。他坐在那兒,背對著她,脊骨一節節繃得筆直,像一柄插進地裡的劍。她不曉得這人到底是用什麼做的,才剛在山門前殺退七八十人,又帶著三個孩子走十里山路,還能坐在這兒裝作無事。
她起身去屋角的水瓢裡沾濕帕子,又折回來,跪在他身後,一點一點替他把傷口邊緣的血漬擦去。她不敢用力,只拿帕角輕輕按著。他的身體在她的手下一寸寸放鬆,那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下去,左肘撐在膝上,頭微微低了兩寸。
「你方才為什麼問我那個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哪個。」
「我是誰。」
沈知洐沒有轉身。他在火光裡沉默了一會,聲音低得幾乎被柴火的嗶剝聲蓋住:「怕你不認得。」
虞柒然手上的動作一頓。她記得他在山門前逼她,在藥鋪重逢時喚她,在軍帳裡對她說「想不起來的不必問」。可這還是他頭一回,把「怕」這個字說出口。
「我認得。」她說。
他猛地回過頭。火光照得他半張臉通明,那雙眼睛裡有她見過的東西——在織坊內室時有,在雪夜產房裡有,在黑水河屍身被馱回營時,已經閉上了。
她躲開他的視線,繼續替他擦傷。這一回,她的動作更慢了。她數著他背上的疤,舊的、新的、方才替她擋下的。很多。多得數不清。她一句話也沒有問。
擦到第三道劍氣疤的尾端時,她的手停了。半截指尖懸在傷上,不敢再動。她看見他的左臂,整條左臂浮著一層極淡的黑氣,像蛇鱗貼在皮下,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後,又在靠近心脈的地方沒入血肉。
「咒氣沒散。」她說。
沈知洐轉回去,自己把中衣拉上肩。
「死不了。」
「你剛才……」她咬了咬下唇,「你出劍的時候,是不是又動了咒氣。」
他沒否認。
虞柒然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看見他左臂垂著,那隻手擱在膝前劍上,指尖微微發白。她曉得逆血返魂咒的狠處,那東西不殺人,卻讓人每一次動用靈力都像把火往骨髓裡倒著澆。他方才在山門前斷八面陣旗,一劍釘穿那領頭者的肩井,看著殺伐果決,其實每一道劍氣都在咒裡走了一遭。
「你該歇了。」她說。
「妳也歇。」
他站起身,比她高出太多。火光被他身子一擋,整個人都壓進陰影裡。她仰起頭看他,就看見他又折回草堆旁,把已經睡亂的孩子往裡側攏了攏,哄都沒哄,三個孩子就自顧睡著。
然後他走向她。
虞柒然還沒起身,就被他撈著腰抱起來。他只用一隻手便將她抱得穩穩的,往屋子更裡側走。那兒沒有門,只一道塌了半邊的土牆,牆後有一張不知多少年前的草榻,草已發黑,他把她放上去,自己單膝壓著草榻,就著火堆透來的光看她。
「我數到三。」她低聲說,「你背上又添了三道。」
「那又如何。」
「你為什麼總要這樣。」
沈知洐沒答。他俯下身,鼻尖碰著她的鬢角,呼吸熱熱地落在她耳際。她聞到他身上血氣裡混進來的煙火氣,像雪地裡忽然燒起的一蓬枯草。
「因為是妳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的手已經探向她腰間。她穿的是藥廬裡慣常那身素色衫裙,他指頭只一挑,腰帶便鬆了。她沒有躲,甚至在他將她按進草榻時,抬手攀住了他的肩背。指尖陷進他右肩上方沒傷的地方,抓得很緊。
他進來得比往常都慢。一寸一寸地,像要她記住他每一分形狀。她仰著頸,腳趾在草蓆上蜷起,喉間漏出一聲極細的喘。
「啊……」
沈知洐伏在她上方,一隻手撐在她耳邊,右臂上肌肉鼓著,火光在他背後跳。他低頭看她,看她眉心擰緊、眼裡水光又泛起來的模樣,忽然往前一送。
「叫出來。」他說。
虞柒然咬住下唇,拚命吞下聲音。他越撞越深,然後是更重的一下,她終於被頂得往上一顫,抓在他肩上的手指陷進皮肉裡。
「你、慢……」話沒說全,又被他一下撞散成一聲拔高的悶哼。
他索性將她一條腿抬起來,架在肘彎。這個姿勢進得極深,虞柒然仰著頭,另一條腿在他腰後絞緊。她的身體比嘴誠實,裡頭又熱又濕,隨著他抽插的節奏一陣陣絞縮。水聲從交合處漫出來,混在她斷斷續續的聲響裡,黏膩得不像話。
「別夾那麼緊。」沈知洐的聲音低下來,像含著一團火。他伏得更低,胸口壓著她還未褪盡的衣裳,左右磨蹭,乳尖被布料和汗水一齊欺侮,她受不住,偏開臉去。
他便去咬她耳朵,牙齒銜住耳垂,舌頭碾著那一小塊軟肉,低低地笑:「方才不是說要我停?嗯?」
「不、不是這樣……」她的話被撞得七零八落,每一個音都在他頂進來的一瞬碎開。她攀得更緊,指節都在發白。右臂攬著他的背,又往下滑,指腹摸到那三道新疤,輕輕地、像要將它們按回他身體裡去。
他忽然悶哼一聲,像傷口被她摸得發燙。他操得更兇,每一下都到底,囊袋拍在她腿根上,聲聲作響。虞柒然覺得自己像被釘在草榻上,身下那張老舊的竹蓆幾乎要散架,前後晃得擦著地皮,吱呀亂響。
「沈知洐……啊、你、你慢……」她哭著喊。不是真的哭,只是受不住那麼密那麼重的頂撞。她的穴口已經被拍得發紅,一陣一陣抽搐,要把他的形狀牢牢記在裡面。
「慢不了。」他喘著,右臂撐在她耳邊,手腕上的青筋突突跳。他低頭看她,目光像要把她生吞活剝,又像要看她此刻被自己弄哭的每一寸。他空出的手滑到她胸前,扯開已經半褪的衣襟,一掌包住她右乳,拇指按著乳尖使勁一捻。
「啊——」虞柒然整個人彈起來一瞬,又被撞得摔回去。她在高潮裡夾得厲害,話已經連不成句,只剩一連串破碎的單音,混著他粗重的呼吸。他沒停,反而更快了。她高潮中的肉壁絞得極緊,他抽了兩下,低低罵了句粗話,又俯身吻她頸側。
「射在裡面,給我生。」他的嗓音像砂礫磨進她耳裡,她還來不及答,一股熱液已抵著最深處噴薄而出。她被燙得打了個哆嗦,兩腿在他腰後抽搐,穴裡一陣一陣地絞,把他射進來的東西一滴不剩地含著。
沈知洐沒有動。他壓在她身上,胸口劇烈起伏,左臂擱在她腰側,黑氣在火光裡若隱若現。過了很久,他才從她體內退出來。沒有起身,只翻了個身,側躺在她身旁,一隻手掌覆上她小腹,掌心貼著她汗濕的肌膚,閉上眼睛。
虞柒然還在抖。她側過臉看他。火光已經小下去,只餘幾點將滅的紅。他闔著眼,呼吸慢慢勻下來,那隻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卻始終沒有移開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為什麼伸手攀他。她想弄清楚,卻又不敢往深裡想。外頭的風從土牆豁口灌進來,把火堆裡最後一點火星掀了掀,又黯下去。
她沒問。
天快亮時,虞柒然醒來。沈知洐不在她身旁。她攏好衣裳坐起身,就看見他背著身子坐在門邊,靴上的血已經乾透,劍橫在膝上。他面對著外頭的山,側臉被天光洗得發白,左臂的黑氣在光裡淡了些,只餘淺淺一道,貼在腕間。
她走過去,在他身後蹲下。
「你一晚沒睡?」
沈知洐沒回頭。外頭的山風把半山腰的霧一層層吹開,天邊翻起魚肚白。他看著遠得很,又像在看山門的方向。
「這窩待不久。」他忽然說。
虞柒然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。山門已在後山那頭,看不見了。可她知道,那被釘在山門石上的男子還在,血早就淌盡。那些潰逃的青衡宗弟子,下了山,往後便不只七八十人。
「那我們去哪裡?」她問。
沈知洐站起身。劍在他手裡一轉,穩穩插回鞘中。他側過臉看她,天光從他眉眼間漫過去,照得那一雙眼睛極深,深得像她每一世都陷進去過。
「先下山。」他說,「跟著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