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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章 · 宗門圍山,他要她在血裡應一聲

山腰的藥廬不過是三間土牆茅頂的舊屋,屋後一坡野草,屋前一株老松。虞柒然把三個孩子安置在西屋炕上,自己站在簷下,往山下看。雪停之後,霧氣散得很快,滿山青黑的松影一層一層鋪到谷底,像誰把一疋極大的舊綢抖開。

她心裡那點不安來得全無道理。孩子們還在睡,屋裡有乾草和藥味,沈知洐自天亮後便坐在門前一塊青石上,左臂仍垂著,玄色衣裳上的血漬沒再處理。他整個人像一截燒過的鐵,冷,硬,安靜得聽不見半點聲息。

鑼聲是從谷底響起來的。

先是一響,接著十數響連成一片,震得簷下積水都盪開細小的圈。虞柒然還沒回神,西屋裡已經有孩子被嚇醒了,哇的一聲哭出來。她三步併作兩步回屋,攬住最大的那個,又伸手去拍第二個。最小的縮在牆角,眼睛瞪得大大的,哭也不敢哭,只揪著她裙角不放。

「不怕,都別出聲。」她低聲說,自己先穩住了。她攬著三個孩子退到土牆邊,側耳去聽。鑼聲近了,雜著雜沓的腳步與刀鞘撞擊聲,自山道一路漫上來。

沈知洐仍坐在青石上。他只抬了一下眼,像聽到了風裡多出來的一絲雜音,隨即又垂下去,右手慢慢按在膝上。他腰間那把劍還插在鞘裡,劍柄被晨光照得一線極窄的亮,卻刺眼。

山下的人停住了。領頭者提著一柄青鋼劍,先望見了藥廬,又望見了石上的沈知洐。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道裝男子,身後黑壓壓一片,少說有七八十人,衣角繡著一樣的雲紋,陣旗分作八面,正按罡位散開。

「魔頭!」那領頭者厲聲喝道,回音撞在山壁間,「黑水河一役你殺孽未清,如今又屠盡荒村,擄走婦孺。今日我青衡宗會同三山同道,便在此地替天行道。」

虞柒然心裡一沉。她把三個孩子再往懷裡帶了帶,掌心全是黏膩的冷汗。她知道那些人不是來講道理的,更知道沈知洐不會跟他們講道理。她只盼他別在這時候動手,至少別在孩子面前。

那領頭者卻不肯等。他目光一轉,落在土屋半掩的門上,又落在虞柒然露出的半張臉上,語氣轉厲:「屋裡那個,便是魔頭同黨,妖女虞柒然。一併拿了,押回宗門問罪!」

幼童被這一聲嚇得再也忍不住,扯著嗓子哭起來。虞柒然攬住他,低聲哄著,眼睛卻始終盯著門外。她的手在發抖,不是怕,是怒。她想開口,想說孩子無辜,話到唇邊又嚥回去。她知道此刻多說一個字,都會讓外頭那個已經起身的人更快出劍。

沈知洐站起來了。

他沒有看虞柒然,也沒有看孩子。他看了那個領頭者一眼,平靜得不像人,像山裡某種大型猛獸在獵物身上量出了距離。他右手握上劍柄,整個人還在原地,劍已出鞘三寸。

「你的陣,布好了麼?」他問。

領頭者臉色大變,急退兩步,揮劍喝道:「結陣!」

八面陣旗同時揚起,那七八十人齊聲低誦,天色像被甚麼壓住,一下子暗了下去。可沈知洐不等他們誦完。他腳下一點,整個人便從青石上消失,虞柒然只覺得眼前一花,門口餘下他一縷殘影。

劍光亮起來的那一刻,整片山腰再沒有一點人聲。

那劍光極快,卻不凌厲刺目,像一線銀白的風自陣前掠過,所到之處,八面陣旗齊根而斷。旗幟尚未落地,執旗的八人已同時倒飛出去,口中噴出的血在昏暗天光裡穿成一串,像誰在半空點了一排汙紅的珠子。

領頭者舉劍格擋,劍還沒遞出去,頸間已抵住一截極冷的劍尖。沈知洐一腳踹在他膝彎,將他整個身子踹得飛起,直直釘在道旁那塊山門石上。劍自他肩井透入,沒入石壁,將人半懸著掛住,不取性命。

「青衡宗,也不過如此。」沈知洐退開一步,聲音不高,卻震得滿山都是。

餘下的人哪裡還敢動。有人腿軟跪下,有人丟了兵刃往山下跑,轉眼間鑼也扔了,旌旗也扔了,山道上只剩雜沓倉皇的足音。沈知洐再不追。他背對著那滿地潰散與血跡,轉過身,朝藥廬走來。

虞柒然把孩子往身後一護,自己擋在門口。她的呼吸很急,胸口劇烈起伏。她看見他衣上濺了血,看見他右手劍尖還掛著一滴,看見他那雙眼睛像野火燒過,一步一步朝她逼近。她想退,腳卻像生了根。

「你幹什麼!」她低喝,伸手去推他的胸口。

他一手攫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足以令她動彈不得。他將她從門口拖出來,抵在屋旁那面半人高的石壁上。她的背重重撞上去,那一下不痛,只震得她喘不過氣。

「他們要拿妳。」沈知洐低下頭,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臉。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,滿身血氣與松針味直往她鼻裡灌。

「妳應不應?」

虞柒然偏開臉,聲音發顫:「你瘋了嗎?把孩子嚇成那樣,就為了聽我一句話?」

他伸出手,掐住她的下巴,將她的臉扳回。那五根手指燙得嚇人,指腹抵在她頰上,像烙鐵印著她的肌膚。

「我問,妳應不應。」

她的眼睛裡有了水光,不知是怒是懼。那些人要拿她,她從頭到尾沒應過一個字,他知道,卻偏要這樣逼她說。他逼她認,逼她在滿山血氣裡把兩個人的關係剝得乾乾淨淨。

「我沒應。」她終於說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
沈知洐仍舊不放。他再俯低兩分,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,聲音壓得極低,每個字都像牙間磨出來的:「我是誰?」

虞柒然怔住了。她有什麼是不敢承認的?直到這一刻。直到他問出這句。

她直直看著他,眼裡那點水光慢慢乾了,變成某種異樣的執拗。她沒有回答,卻忽然伸出手,一把扯住他被血浸透的衣襟,用力攥著,像要把他從那身殺氣裡拽出來。她攥得那樣緊,指節都白了,身子卻不再退了。

沈知洐的呼吸頓了一拍。他垂眼看著她抓在他胸口的手,沒說話。山風將他沾血的衣襟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她的手背上,四周只剩血氣、松影,和極遠極雜沓的逃亡足音。

「我要你停手。」她說,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吃掉,「不是我不應。是你別再這樣。」

他盯著她,像要把她這句話嚼碎了嚥下去。他仍不說話。石壁冰涼,山風冷得能割人,只有他逼上來的體溫,像一堵沉默的火。

良久,他鬆開了鉗住她下巴的手。那隻手沒有收回,只沿著她的側頸滑下去,按在她肩上,又一路滑到她攥住他衣襟的手背上,覆住了。

「記住。」沈知洐說,聲音極輕,卻像在她骨頭上刻字。

「這樣便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