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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 · 夜宿破廟,她替他包那一道傷

沈知洐沒有接話。

他將地上那幾株尚算完好的草藥用腳尖撥到一旁,彎腰拾起虞柒然身側的竹篩,遞還到她手裡。她接過去時,指尖擦過他的虎口,那裡的經脈跳得又急又重,像有甚麼東西在皮肉底下亂竄。

「孩子呢。」她扶著藥櫃站穩,聲音還是啞的。

「在屋後,三個都睡了。」他側過身,朝門外瞥了一眼,「先把他們送走。」

他說完便提劍走到門邊,大氅一掀,跨進夜色裡。虞柒然跟在他身後,踩著滿地碎藥出屋。院裡的血腥味被山風一吹,淡了許多。三個孩子縮在屋後草堆旁,最小的那個抓著另一個的衣角,眼睛半閉,似乎累得連哭都哭不出聲。沈知洐一手抱起兩個,剩一個牽著,沿村後小路往山裡走。虞柒然跟上,沒有問要去哪裡。

山路並不好走。碎石硌腳,草葉沾了露水,走一步滑半步。虞柒然幾次踩著自己的裙擺,沈知洐回頭看她,步子明顯慢了下來,卻沒有伸手。他懷裡的孩子已經徹底睡過去,小臉貼在他肩上,呼吸淺淺的,全不知方才村裡死了多少人。

十里路,走了將近一個時辰。破廟在半山腰,依著一面石壁,廟門已經塌了一半,裡頭的神像只剩半截蓮臺,金漆剝落,面目全非。沈知洐把孩子放在神臺下方的乾草堆上,脫下大氅蓋住他們。那件藏藍大氅染了血泥,裡子卻是乾的。

虞柒然靠著牆坐下,腿還在發抖。她看著他蹲在火堆旁生火,火摺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,火星落在枯草上,騰地便燒起來。她又累又冷,整個人像是從冰水裡撈起來的。

「手給我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
沈知洐沒回頭。「不用。」

「沈知洐。」

他撥火的動作頓了一瞬。

「你的左臂。」虞柒然撐著地爬起來,走到他身側蹲下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一雙眼睛已經哭腫了,眼底卻清亮得很。她看向他的左臂。

方才斬殺灰袍邪修時,那邪修臨死前朝他彈出一縷黑氣,他側身避開大半,仍有一絲沒入小臂。他自始至終沒吭一聲,如今那處衣料已經被血浸透,與夜色一色,倒看不出來。可行家一眼便知不對。那血味裡夾著一股很淡的腥甜。

沈知洐半側過臉看她,目光釘在她臉上,像在衡量她究竟看出了多少。

「皮肉傷。」他說。

「你讓我看看。」

他沒動。

虞柒然伸手去碰他的袖口。他手臂繃了一瞬,肌肉硬得像鐵,卻沒有甩開她。她慢慢將他的袖子往上捲,血汙黏住了衣料,她不覺放輕了力道。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,觸到一片滾燙的體溫。

傷口露出來了。一道兩寸來長的劍傷,皮肉翻捲,顏色暗紅得發紫,而傷口邊緣浮著一圈極細的黑線,正順著筋脈往上遊走。她只看一眼,指尖便涼了。

「是咒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那縷黑氣。

沈知洐垂眼看了看,面上沒甚麼波瀾。「那老東西死前種下的。」

「你知道。」她猛地抬頭,「你知道還走十里山路,你撐給誰看?」

他沒答,只慢慢把袖口從她掌中抽回,指尖掠過她的手腕,停了一瞬。

「你比我清楚,咒這東西拖不得。」虞柒然不讓,一手按住他的手腕,另一手在身上摸索。她身上這件衣裳原是淺色細布,已經沾滿血泥草屑,她撕下自己一截下襬,力道大得整個人往前一晃。火光在她額角激起一層薄汗,細細密密的,像碎玉珠子。

「我這世是藥鋪掌櫃,前兩年也在山裡採過藥。」她低聲說,像在給自己壯膽,「這咒我見過,是逆血返魂咒,用藥得用火麻根和苦艾,配井水調成膏,刮去黑線,再敷。痛,但你得忍。」

她去神臺下翻找,包袱裡掏出兩株乾燥的火麻根,又朝廟外井邊拔了把苦艾,摘掉枯葉。動作很快,一點也不像方才那個腿軟得站不住的女人。

沈知洐靠著牆坐下,左臂搭在屈起的膝上,火光映著他半張臉,眼裡映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。

她蹲回他身前,取了他的劍輕巧地一挑,傷口上的黑線發出極細的嘶聲。她下手很穩,劍尖壓得極準,一層層將那圈黑氣刮去,黑線斷落時像一條條細蟲,落地便碎成灰燼。他的手臂肌肉一直繃著,青筋浮起,汗從下顎滑下,落在她手背上,燙極了。

「疼就說。」她沒抬頭。

「不疼。」

她的手指卻在抖。刮到最後一下,黑線全部褪盡,傷口露出鮮紅的肉色,血緩緩滲出,很快就浸濕了她撕下的布條。她把藥膏拍上,沈知洐整條手臂重重一跳,她幾乎要跟著摔出去,卻被他的右手一把握住肩頭。

「夠了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。

她沒動,維持著那個姿勢,握著他傷處的布條一圈一圈繞回去。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廟牆上,他的影子把她的影子整個罩住。她綁得慢,打了個結,手還按在他傷處沒放開。他的呼吸近得嚇人,每一口都噴在她額角。

「你剛才說,要換一句。」她輕聲說。

他喉結動了一下,低低「嗯」了聲,沒下文。

虞柒然卻忽然使勁按住他的傷,用了全身的力氣。沈知洐悶哼一聲,背脊抵上牆,右手扣住她的後腦,力道大得嚇人,將她的額頭壓在自己鎖骨處。他沒有推開她,也沒有質問,只是那五根手指埋進她髮裡,像要抓牢甚麼。

咒氣反撲了。一縷黑氣自傷口邊緣沒入他經脈,沈知洐額上青筋根根暴起,整條左臂自肘以下涼得不像活人。他閉上眼,調動靈力去壓,卻似泥牛入海。虞柒然被他扣在懷裡,只覺得他整個人燙得駭人,心跳一記一記撞在胸腔上,震得她耳膜都在抖。

「沈知洐。」她喚他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你忍一忍,我扶你。」

她撐著他,像撐著一座將塌的山。他的下巴擱在她髮頂,大氅下的胸膛抵著她的脊背。她忽然想起,這麼多世過去,這還是第一次,他在她面前露出這樣不堪一擊的破綻。她伸手環住他的肋下,沒有抱,只是穩穩撐著。

好半晌,他身子一鬆,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洩了勁,額頭抵在她肩上,呼吸慢慢平了。

「行了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認不出。

她仍沒放手,直到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回來,才從他懷裡脫開。兩個人對視一眼,誰都沒有再動。廟外已經開始飄雪,極細的雪粒從塌了的廟門飄進來,落在火堆旁,嗤的一聲便化了。

沈知洐站起來,將她抱到火堆另一側的乾草上,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。她想起身,被他一手按住肩膀壓回草堆。他半跪在她身前,左手一直垂著,只用右手覆上她的小腹。掌心極燙,靈息像一縷極細的溫水鑽進她腹中,她小腹深處又泛起那團熟悉的酸熱。

他的眼睛在火光裡極亮。

「這一世,還是慢了一步。」他低聲說,掌心仍貼著她的小腹,「但孩子來了。」

虞柒然閉上眼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沈知洐抽回手,起身走到廟門邊,背對著她坐下,寬闊的肩背將大半風雪都擋住了。藏藍大氅沒有了,只餘下那件被血浸過的玄色勁裝,月光與雪光照在他半邊側臉上,像給一柄兇刃鍍了層霜。

天亮前,雪停了。

晨光從破廟的門洞斜進來,照出滿地零落的香灰和枯草。沈知洐仍坐在原地,姿勢沒變過。他忽然開口,聲音打破了滿山的寂靜,也像對她說,也像對自己說。

「下一處,別再讓我遲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