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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 · 夢裡數世,醒來只記得那雙手

深秋的風穿過後園,將架上晾曬的藥材吹出細細碎碎的聲響。虞柒然坐在廊下矮凳上,一手壓著膝上的舊帳冊,一手按在小腹上頭,指尖微微蜷起——方才肚子裡頭輕輕動了一下,像什麼東西翻了個身,又安靜下去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,沈知洐走後三個月,她才發現自己又懷上了。這一世的身子似乎格外容易受孕,他那回在織坊內室不過一次,肚裡就留了種。嫁入沈府是順理成章的事,虞家那邊派人來說了幾句場面話,她爹沒阻攔,只託人捎來一罈陳年藥酒,說是補身用的。她收下了,沒喝,擱在廚房角落裡積灰。

「少夫人,這疊帳冊還要不要?」丫鬟捧著一疊泛黃的簿子從庫房那頭探出頭來。

虞柒然回神,點頭道:「放這兒吧,我自個兒翻。」

帳冊是從城東老鋪子搬來的,祖父留下的織坊雖然轉給了遠房叔公打理,但舊年的帳目一本沒丟,全堆在沈府後園的小庫房裡頭。她最近身子重了,沈知洐不許她出門,連織坊也不讓去,她閒得發慌,索性翻揀這些老東西打發時間。

翻到第三本時,一張折成四方的紙片從帳頁間滑出來,落在她膝上。

虞柒然撿起來展開,上頭的墨跡已經淡了幾分,但還能辨出是自己的筆跡——不對,不是這一世的筆跡。這一世她在織坊長大,寫字是祖父教的,筆畫圓潤工整,賬房體。可這張殘頁上的字瘦硬凌厲,轉折處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道,倒像習過劍的人寫出來的。她盯著紙面,上頭只寫了三行:

「邊關雪,龍椅冷,白玉廊。」

手指顫了一下。她把紙翻過來,背面還有兩個字,墨色更淡,幾乎要看不見了:「雲裳。」

這個名字她聽過。不只聽過——沈知洐第一次潛進她閨房那夜,壓在她身上喚的就是這兩個字。那時她嚇得渾身發抖,根本沒細想;後來在魔教後殿,他又喚過幾回,她只當是認錯了人。可現在這名字出現在自己筆跡的殘頁上,字跡卻不屬於這一世的虞柒然。

她把紙片攥在手心裡,攥得指節發白。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落在她膝上,暖得人昏昏沉沉。

她靠著廊柱,眼皮慢慢闔上了。

夢來得又急又亂。

先是紅蓋頭。大紅的蓋頭遮住視線,她低頭看見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,手腕上一圈淡金蓮花印記正在發光。有人挑開蓋頭,但她還沒看清那人的臉,場景就碎了。

接著是爐火。一間逼仄的內室,櫃檯上堆滿帳冊,她被人從背後按在櫃上,衣衫扯得四散。身後那人的手扣在她腰側,十指收緊,指節分明,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。她看不見他的臉,但她認得那雙手——關節粗硬,虎口有繭,是長年握劍的手。他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,語氣又沉又燙,她聽不清字句,只覺得心口被那聲音撞得發疼。

然後是白玉廊。長得看不見盡頭的白玉迴廊,她赤著腳往上跑,跑得氣喘吁吁,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。她不敢回頭,只曉得不能被他抓到,可跑著跑著腳步自己慢下來了,心跳卻越快。

她醒了。

虞柒然猛地睜眼,滿頭冷汗,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。她喘著氣坐直身子,掌心按在胸口上,心跳砰砰砰地撞著肋骨,快得不像話。膝上的帳冊滑落在地,那張殘頁還攥在手心裡,被她握得皺巴巴的。

「少夫人?」丫鬟端著茶從屋裡出來,見她臉色發白,嚇了一跳,「您怎麼了?要不要請大夫?」

「不用。」虞柒然搖頭,聲音比自己想的還要啞。她嚥了口唾沫,把殘頁折好塞進袖中,緩緩站起來。肚子裡的胎兒似乎被她的動靜驚著了,又輕輕動了兩下,像在試探什麼。

她扶著廊柱站了一會,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丫鬟的碎步,也不是管事的急步——沉、穩,一步等於旁人兩步。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誰回來了。

沈知洐從迴廊那頭走過來,身上還是那件青衫,襟袖整潔得不像在外頭奔波過的人。他走到廊下停住,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按在小腹上的手,又掃到她腳邊散落的帳冊,最後落在那張被她攥皺的袖口上。

「怎麼了。」

虞柒然抬頭看他。秋日的午後光線打在他身上,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分明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夢裡那雙扣在她腰側的手,關節粗硬,虎口有繭——就是這雙。每一世都是這雙。她從前不是別開臉,就是低著頭不看,可這回她直直望進他眼裡,望了好一會。

「我夢裡那個人,」她開口,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藥架,「是不是你。」

沈知洐沒答。他的表情連一絲波瀾都沒有,就那麼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她。換作從前,她會覺得這沉默是輕蔑,是懶得與她多說一個字;可虞柒然忽然從那沉默裡讀出了別的東西。他不否認。他從不在她面前否認任何事,他只是不說。

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沒別開臉。大概是因為肚子裡又動了一下,把她心口的什麼東西也扯鬆了。

沈知洐沒應她那句話。他彎腰,把她腳邊散落的帳冊一本本撿起來,疊整齊,放在廊下矮桌上。然後他伸手從藥架上拈起一片她曬的白芍,湊近鼻端聞了聞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
「這味太寒,換掉。」

他把那整匣白芎端起來,擱到一旁,將旁邊那匣當歸拖過來替上。動作不輕不重,沒有商量餘地。

虞柒然看著他做這些事,袖中攥著殘頁的手慢慢鬆開了。她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
「那張紙上寫的東西,」她說,「我會想起來的。」

身後沒有回答。但她聽見他翻動藥材的手停了一息,才繼續動起來。

天井裡的桂花被風掃落幾朵,落在青石板上,沾了一地薄薄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