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香還未散盡,沈府前院忽然炸開一陣嘈雜。
不是風聲,不是貓竄上屋簷——是鐵器撞擊石板的脆響,混著七八個人的吆喝,還有家丁拔刀時刀鞘刮過腰帶的刺耳摩擦。虞柒然剛走到廊下轉角,腳步一頓,下意識抬手護住微隆的小腹。
前院的燈籠被人一竿子打落兩盞,火光在地上彈了彈,沒熄,照出一地亂晃的影子。兩個值夜的家丁被逼得退到影壁前,手裡的棍棒還沒舉起來,就被人一腳踹翻。
「叫沈知洐出來!」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,腰間掛著漕幫的銅腰牌,身後站著七八個手持短刀的打手,還有一個穿灰衫的瘦高男人,虞柒然認得那張臉——三天前在茶樓跟陳掌櫃同桌的那個對家管事,姓周。
姓周的指了指內院方向:「地契的事還沒完,他沈知洐一條街說吞就吞,當漕幫是擺設?」
家丁嘴角帶血,掙扎著想爬起來,又被人一腳踩住肩膀。矮壯漢子一揮手:「進去搜,把他屋裡那女人拖出來——聽說肚子裡還揣著一個,正好,今天就把帳一起算。」
虞柒然後背貼上廊柱,手指攥緊袖口。她不是沒見過陣仗,前世在亂軍中接生、縫傷、拖著孩子逃難,她見過比這更兇的場面。可那時候沒有一條命是長在她肚子裡的。她現在每退一步都覺得腰側發緊,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縮成一團,不敢動彈。
打手們推開影壁邊上的門,直闖內院。虞柒然轉身想往後堂走,腳下踩到散落的藥材——是下午沈知洐換掉的那匣白芎,不知被誰碰翻了,白花花的根片灑了一地。她腳底一滑,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,膝蓋撞在矮桌上,藥匣「嘩啦」一聲塌了,當歸、白朮、熟地撒得滿地都是。
她撐住桌面想站穩,可肚子太沉,腰側下午撞傷的那塊地方又扯著疼,手一軟,人便往後倒。後背撞上青石板的前一瞬,她用手肘墊了一下,沒讓肚子直接著地,但側腰結結實實磕在石面上,疼得她眼前發白。
那姓周的已經跨進內院,看見她倒在藥材堆裡,冷笑一聲:「就是她。沈知洐藏著的寶貝,整條街都買下來給她——我倒要看看,值不值這個價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還沒伸手,後堂的門簾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。風沒這麼慢,也沒這麼沉。簾子被人從裡面撩開,青衫袖口先露出來,然後是那柄通體漆黑的窄劍,劍鞘還掛在腰側,劍鋒還沒出鞘,滿院的燈籠便齊齊暗了一瞬。
沈知洐步出後堂,臉上沒有怒色,也沒有急色。他目光掃過滿地散落的藥材,掃過歪倒的矮桌,最後落在虞柒然蜷在石板上的身影上。她半邊袖子沾了塵土,髮髻歪了,一手護著肚子,一手撐在地上想爬起來,手肘擦破了一塊皮,滲出細小的血珠,混著泥土像碎了的胭脂。
他沒扶她。
他收回目光,抬眼看向姓周的和矮壯漢子,像看兩片被風吹到廊下的落葉。那姓周的被他這一眼看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,嘴上還在硬撐:「沈知洐,漕幫的規矩——」
「你們踩的這塊地,」沈知洐的聲音不高,卻把姓周的後半句話壓回喉嚨裡,「是我的。」
第一盞燈籠爆開的時候,沒人看清他拔劍的動作。只看見那道冷白劍光從半空中劈下,去勢不留,不偏不倚落在矮壯漢子揚起來的那條右臂上。骨頭斷裂的聲音悶得像折斷一根濕柴,那條手臂還沒落地,滿院的燈籠同時熄滅。
黑暗中只有那柄漆黑窄劍泛著冷白的光,像一條冬夜裡凍住的河。
虞柒然在黑暗裡聽見重物倒地的悶響,聽見膝蓋撞在石板上的聲音,聽見好幾個人同時倒抽涼氣。她看不見任何東西,只能憑耳朵辨認——有人在爬,有人在抖,有人連氣都不敢喘。
燈籠又亮起來。不是一盞一盞點亮的,是同時亮的,像一道靈力從劍尖震出去,把所有燈籠裡的火苗同時壓滅又同時彈回來。那矮壯漢子倒在血泊裡,右臂齊肘而斷,斷口平整得像被尺量過,人沒昏過去,瞪著眼,嘴唇發白,一個字都說不出。
姓周的雙腿一軟,跪在散落的當歸片上。他身後七八個打手全都跪下了,短刀扔了一地,沒人敢抬頭。
沈知洐收劍回鞘。劍鋒入鞘那聲輕響,比方才劈斷骨頭的聲音輕得多,卻讓跪著的人渾身一抖。他沒看他們,只對旁邊趕來的管事說了一句:「地契再抄一份,天亮前送到對家門上。」
管事顫聲應了。沈知洐轉過身,這才走向虞柒然。
她還半撐在石板上,手掌壓著腰側,袖口沾著那片被攥皺的殘頁,不知什麼時候從袖中滑出來的,落在散落的藥材間。沈知洐彎腰,把那片紙撿起來,沒看,直接塞進自己袖中。然後他伸手扣住她手肘,把她從地上撈起來,力道不算輕,她的肩膀撞在他胸口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材味和冷鐵的氣息。
他低頭看她。滿院跪著的人,散落的藥材,半死不活的漕幫打手——他通通沒理,只盯著她腰側擦破的那塊皮和她護在肚子上的那隻手。
「摔著哪了。」
不是問句,是命令。他語氣和下午說「這味太寒,換掉」的時候一模一樣,平、穩、沒有商量餘地。
虞柒然仰著臉看他。燈籠的光落在他肩頭,把那件青衫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。她見過他殺人,在黑水河那一世,她隔著亂軍遠遠望見他坐在馬背上的屍身,劍還握在手裡,指節僵硬得掰不開。可這回她沒有隔著亂軍,也沒有隔著生死——他就在她眼前出劍,血濺了一地,回頭第一句問的不是漕幫、不是地契、不是任何旁人的死活,只問她摔在哪裡。
心口有什麼東西被那句話輕輕按了一下,不疼,但酸得發脹。
「腰,」她說,聲音啞啞的,沒有哭腔卻比哭腔更軟,「側腰撞了一下。」
沈知洐沒應聲,打橫把她抱起來。她肚子微隆,抱起來的姿勢比從前重了些,他的手臂穩得像一張石案,沒讓她動一下。她靠在他肩窩裡,閉上眼睛,沒再看滿地跪著的人和那截斷臂。桂花香又飄過來,混著鐵腥味,纏成一股說不清的氣味,像他這人一樣——冷的時候像劍鋒,可劍鋒底下永遠有掌心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