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沉默拖得很長,長到我以為叔叔已經走了。但那道從門縫透進來的燈光還被影子遮著,他的腳沒有移動。
「還沒睡。」我終於開口,聲音故意帶點剛被吵醒的迷糊。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叔叔頓了一下。「只是想跟你說,冰箱有切好的水果,你晚上餓了可以下來吃。」
「好,謝謝叔叔。」
又是幾秒的沉默。我聽見他手掌在門板上輕輕滑了一下,像是想推門又收了回去。然後那道影子退開了,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遠去。
我沒有動。直到樓下傳來冰箱門開關的聲音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,把手按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蹦出來。不是害怕,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站在懸崖邊往下看,知道下面很深,卻忍不住想像掉下去的感覺。
兩天後的週一晚上,我在二樓書房用電腦趕報告。書房不大,書桌靠牆,背後是整面書櫃,窗簾半拉著,外面天色已經全黑。我戴著耳機,但沒開音樂,只是掛在脖子上裝樣子。
堂哥家豪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,很重,是他練健身那種大步踩實的走法。我沒回頭,繼續盯著螢幕上那篇寫到一半的期末報告,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哩啪啦。
「欸,小靜,我拿個東西。」他推門進來,聲音帶著笑意。
「嗯。」我隨口應了一聲。
書房不大,他說的「拿個東西」聽起來很合理——角落堆著幾組彈力繩和瑜珈墊,是他之前搬進來放的。但我聽見了另外的東西。
「她彎著脖子那樣……領口好鬆……裡面那件是白色的……」
家豪從我背後走過去,卻在經過我身邊時慢了下來。我感覺到一股熱氣靠近,然後他彎下腰,胸口直接貼上我的後背,下巴幾乎靠在我頭頂上。
「在寫什麼?」他問,聲音很近,熱熱的氣息掃過我耳朵。
我嚇了一跳——這次是真的嚇到,不是裝的。身體本能往前縮,肩膀縮起來。
「就、就報告啊。」我轉頭。
轉頭的瞬間,家豪的手順勢搭上我肩膀。他的手掌很大,指節因為長期握器材長著粗繭,隔著薄薄的棉T恤貼在我肩上,五根手指穩穩地扣住。
「你這樣坐不行啦,」他皺眉,語氣認真得像在指導學員,「駝背成這樣,以後脊椎會出問題。我幫你矯正一下。」
「不用啦——」
「放鬆。」他打斷我,兩隻手都搭上來,從肩膀開始往下按。
他的手法比家輝重很多。家輝那天在客廳按我肩膀時,指尖帶著試探的猶豫,碰一下縮一下,像在摸什麼易碎品。家豪不是。他的拇指壓進我肩胛骨的縫隙,力道紮實地往下推,推到上背時掌根使勁揉開那塊僵硬的肌肉。
我悶哼了一聲,身體往前傾,手撐在書桌邊緣。
「這裡很緊欸,」家豪說,「你是不是都熬夜?」
「還好……」
「還好好好,這邊硬得像石頭。」他又加了一點力,拇指沿著脊椎兩側往上推。
我閉上嘴,因為我正在聽。
「她身體好軟……隔著衣服都摸得到骨頭……腰這麼細……」
家豪的手從上背往下滑,滑到我腰部附近時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張開,兩隻手掌幾乎環住我整個腰身,拇指在腰窩的位置輕輕壓下去。
「這邊也要放鬆,」他的聲音還是那個教練口吻,但語速慢了,「你核心沒力,都用腰在撐,難怪會痠。」
「堂哥,可以了啦——」我扭了一下身體,想甩開他的手。
「放鬆啦,這樣才會舒服。」他笑著說,手卻沒有鬆開,反而往上移了幾公分,拇指隔著衣服壓進肋骨旁邊的軟肉。
「隔一層布就這麼軟……要是能從衣服裡摸進去就好了……她皮膚摸起來一定很滑……操,不行,我在想什麼……但她這樣扭……她到底知不知道……」
我當然知道。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我又扭了一次,這次動作更大,上半身往前傾,手肘往後頂了一下。家豪的手終於鬆開了,往後退了一步,清了清喉嚨。
「好啦,你自己注意姿勢。」他彎腰從角落撿起一組彈力繩,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,視線從我臉上滑到我領口,又很快移開。
「早點睡。」他丟下這句就走了。
我轉回螢幕前,手指放在鍵盤上,一個字都沒打。耳根有點熱,但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隔天下午,表哥陳家偉來訪。他穿著鐵灰色的西裝褲和白襯衫,領帶拉鬆了掛在脖子上,看起來是剛從事務所下班順路過來的。叔叔在廚房準備晚餐,家輝還沒回來,家豪有課,家裡難得安靜。
家偉坐在客廳沙發上,長腿交疊,端著一杯茶看新聞。我在他旁邊坐下,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,縮著腳滑手機。
電視裡播著無聊的政治新聞,主播的聲音平得像念經。我打了個呵欠,順手把手機放到茶几上,伸手去拿遙控器。
家偉的手比我快。他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輕輕握住我的手背,把我的手壓在遙控器上。
「小心,遙控器掉到地上了。」他說。
語氣很平淡,像在提醒天氣。但他沒有立刻放開。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背上,指尖微微施力,像在丈量我手指的粗細。
「這隻手這麼小……骨頭很細……握起來剛剛好……」
我抬頭看他。他正盯著電視螢幕,側臉線條冷靜得像在法庭上陳述案情。但他握著我的那隻手,拇指輕輕在我手背上滑了一下,來回,很慢。
「不能急……要讓她習慣……上次家明碰她頭髮的時候她沒躲……家輝按她肩膀也沒躲……一步步來……太快會嚇到她……」
「表哥?」我出聲叫他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。
「嗯。」他這才鬆開手,若無其事地拿起遙控器轉臺。「想看什麼?」
「都可以。」我縮回手,把手揣進口袋裡,站起來。「我去倒水。」
我走進廚房,心跳還沒完全平復,卻在踏進廚房門口時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堂弟陳小宇站在冰箱前,門開著,冷光打在他臉上。他手裡握著一罐可樂,看到我時整個人僵了一下,眼神閃爍著從我臉上移開,耳朵尖肉眼可見地變紅。
「姊、姊。」他結巴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,繞過他去拿水壺。
他沒動。冰箱門還開著,冷氣不斷往外冒。我背對著他倒水,卻聽見一陣急促的心跳聲,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「她穿短褲……腿好白……鎖骨那邊有顆痣……上次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領口……幹不能想不能想她是我姊……但又不是親的……啊啊啊我在想什麼……」
我蓋上水壺蓋子,轉過身。小宇手忙腳亂地把可樂罐從左手換到右手,差點掉到地上。他低著頭,耳根紅得像煮熟的蝦子,匆匆說了句「我回房間了」就從我旁邊擠過去,腳步快得像在逃難。
我靠在流理臺邊,慢慢喝了一口水。冰水滑過喉嚨,涼意從胸口蔓延到肚子裡。
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我。叔叔在門外猶豫的指節、家輝在客廳按肩膀時發抖的指尖、家豪假裝矯正姿勢卻越按越低的手、家偉握著我手時冷靜算計的拇指,還有小宇連正眼都不敢看我卻在腦子裡胡思亂想的青澀。
他們一定覺得自己藏得很好。可惜我很清楚。
我把水杯放進水槽,擦了擦手,走上樓梯回房間。經過書房時,電腦螢幕還亮著,那份期末報告遊標一閃一閃地停在寫到一半的段落上。
我沒有進去。我走進房間,輕輕關上門,這次沒有反鎖。
門縫底下透進來走廊的燈光,空盪盪的,沒有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