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沖完澡,皮膚還帶著熱水蒸出的薄薄水氣,我赤著腳踩在二樓走廊的木地板上。寬鬆的家居服裡只套了一件細肩帶背心跟棉質短褲,髮梢滴下來的水沿著後頸滑進衣領,涼涼地沿著脊椎往下淌,讓我下意識縮了縮肩膀。
週六傍晚的夕陽從樓梯轉角的窗戶斜照進來,整間房子像泡在蜂蜜色的光裡。我用手機回著同學的訊息,腳步懶懶地往一樓走,赤腳踩在木頭臺階上,每一步都帶著微微的涼意。
樓梯走到底,客廳沒開大燈,只有電視櫃旁那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。我經過樓梯口時,聞到廚房飄出來一股清甜的果香,混著冰水沖洗過的涼意。
「小靜,來吃櫻桃嗎?」
叔叔陳家明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。我停下動作,正好看見他端著一隻玻璃碗走出來,高大的身影逆著廚房的光,裡頭裝滿剛洗好的櫻桃,深紅色的果皮上還掛著水珠,一顆顆飽滿得像要綻開。
「好啊。」
我笑了笑,往客廳走。他已經順手把碗擱在茶几上,玻璃碰觸木頭桌面發出輕輕的「喀」一聲。他沒急著坐,反而站在那兒看著我,眼鏡後的視線從我濕漉漉的頭髮一路滑到赤著的腳,再慢慢收回來。
「頭髮不吹乾,這樣吹冷氣會感冒。」他聲音很輕,像在叮囑,但語氣裡帶著某種不自然的停頓。
「等等就吹啦。」我在離他半個手臂遠的位置坐下,把手機翻到背面擱在膝蓋上,「叔叔你不用一直顧著我啦,我自己會弄。」
「什麼顧著。」他笑了,在我身旁坐下,長腿微微敞開,整個人放鬆地陷進椅背裡,但肩膀的線條沒有真的鬆下來,「你爸媽不在,叔叔不看著你誰看你?」
他遞過來那碗櫻桃,我伸手去接。
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掌心。他的皮膚很燙,帶著一點薄汗的濕潤,就在那一瞬間,一道聲音竄進我腦子,清楚得就像他貼著我耳朵講的、卻又悶悶的被壓得很低。
「好滑……才洗完澡的手就是不一樣,皮膚嫩得像豆腐……要是能多摸幾下就好了,就再摸一下……不行,我在想什麼,她是我侄女。」
我心裡一緊,但臉上沒動,只是把碗端到自己面前,用指尖挑起一顆最飽滿的櫻桃放進嘴裡。果肉在齒間破開,汁液漫在舌尖上。
「謝謝叔叔,好甜喔。」我側過臉對他笑,嘴角還沾著一點深紅色的果汁。
他盯著我嘴角,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,自己也拿了一顆,手指卻在碗邊多停留了兩秒。
「甜就好。」他咬下去,視線卻停留在我放在碗邊的手指上,看我用指腹抹掉嘴角的汁液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了。不是猜想,是聽見。像收音機調到了他的頻道,那些他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東西,全在我耳邊嗡嗡作響。我低下頭,慢條斯理地嚼著果肉,舌尖頂著果核在嘴裡轉了一圈,臉上是和平常一模一樣的傻氣。
「那你自己吃。」他聲音還是平常的沉穩,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,似乎剛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什麼。
「好。」我應著,又去拿第二顆,指尖在碗裡撥弄,挑了一顆形狀最漂亮的。
就在我咬下果肉時,二樓樓梯傳來腳步聲。是輕快的那種,三步併兩步往下跳,赤腳踩在木頭上的悶響。
「唷,兩個人偷吃好料啊?」
陳家輝光著腳走過來,棉T恤的下襬隨著動作掀起一角,露出一截結實的腰線跟腹肌的淺淺輪廓。他看到桌上的櫻桃,直接從我碗裡抓了一顆丟進嘴裡,手指擦過我的手腕內側。
「家輝哥你搶我的。」我白了他一眼,把碗護到胸前,手肘往內收。
「借一顆嘛,這麼小氣。」他擠到我右邊坐下,翹起腳,手肘搭在椅背上,把我夾在他跟叔叔中間。他身上的熱氣混著淡淡的皂香,是那種剛睡醒或剛打完球的味道。
「你唸了一個下午的書,肩膀不痠喔?」他突然湊近看我,臉靠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見他鼻樑上淺淺的曬斑,「哥幫妳按一下?」
我下意識聳了聳肩,沒立刻接話。肩膀的肌肉在他靠近時不自覺地繃緊了。
「不用啦……真的不用。」我往旁邊縮了一下,肩膀擦過叔叔的手臂。
「試試嘛,我最近去學了新的手法。」他的手已經按上我的右肩,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,掌心帶著偏高的溫度,不輕不重地捏下去。拇指壓進斜方肌的凹陷處,其他四指扣在鎖骨外側。
「你什麼時候還去學按摩。」我乾笑,身體僵著沒動,肩膀卻在他掌下微微發顫。
「就有興趣嘛。」他拇指揉進我肩胛骨上緣,力度剛好,痠麻感從頸子一路蔓延到後腦勺,我忍不住「唔」了聲,聲音從鼻腔裡洩出來。
他的動作一頓,然後更慢地往下按壓,沿著肩膀三角肌的弧線來回推拿,指腹畫著小圈,一圈比一圈更靠內側。那雙手像在試探,不是按摩的試探,是另一種。他的掌心貼著我的背心布料,溫度透過那層薄薄的棉質滲進來,像在量我的體溫。
「她沒反抗……她在我手下軟下來了,肩膀都鬆了……要不要再往下一點?才一點點,她應該不會發現……鎖骨下面那一塊,剛剛她彎腰的時候我有看到,背心領口鬆鬆的……」
我的呼吸變淺了。他指的「往下一點」,是鎖骨下方那一小片還帶著水氣的皮膚,正空蕩蕩地暴露在背心領口邊緣。我感覺得到他指尖逐漸偏離原本的路線,慢慢地往那兒滑,拇指從肩膀往前探,幾乎要碰到鎖骨內側那道淺淺的凹陷。
「家輝,別鬧她了。」叔叔忽然開口,聲音還是溫的,但多了一絲提醒,尾音壓得很低。
「鬧?我可是很認真在按耶。」家輝笑得無辜,手指收回去,又回到我的後頸揉捏,指腹在頸椎兩側來回推,「小靜你說說看,是不是很舒服?」
我咬了下嘴唇,擠出兩個字。
「……普通啦。」
「哇,我這麼努力,你跟我說普通。」他誇張地嘆氣,手指沿著我後頸往上,捏到髮根的位置,指腹蹭過我沒吹乾的濕髮,在那片敏感的頭皮上揉著。
「她剛洗完澡頭髮都沒吹。你把她弄得更濕了。」家明突然伸過手,用指背極輕地拂開我後頸黏住的一縷頭髮。指節擦過耳後的皮膚,那個動作才零點幾秒,卻讓我整個人麻了一下,像有細小的電流通過脊椎。
什麼診所的憐惜、什麼長輩的關愛,通通都是假的。
家輝的拇指在那瞬間用力一壓,壓在我頸後風池穴的位置,痠得我倒抽一口氣,肩膀整個往上聳。
「你看你看,這裡超緊的,血液都不循環了。」他語氣認真到不行,手指卻在我聳肩時順勢往下滑,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按壓,指尖幾乎要探進背心袖口的開口。
「我真的要回房唸書了啦。」我忽然站起來,肩膀從他手裡抽走。也許是動作太大,手機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螢幕朝下蓋在木地板上。
我彎腰去撿。家輝比我更快一步,伸長手臂把地板上那支手機拎起來,指節擦過我的指尖。「妳喔,毛手毛腳的。」他遞還給我,指尖又碰到了我的手背,刻意多停了一秒。
那道聲音再度湧上來,像有人把音量轉大。
「彎腰的時候領口全鬆了……我有看到……粉紅色的,背心裡面那件……可惡,我到底在看哪裡……不行,我要忍,她是我妹妹,可是她剛剛彎腰的時候,鎖骨下面那片皮膚真的好白……」
我低頭接過手機,不看他,快步往樓梯走。
「小靜,櫻桃不吃囉?」叔叔在身後問,聲音裡帶著一點沒藏好的失望。
「吃飽了啦。」我沒回頭,丟下一句,「我要去把頭髮吹乾。」
「快去吹,感冒了我不管喔。」家輝慢悠悠地喊,尾音拖得長長的。
我踩上樓梯,一階一階加快。心跳快得不像話,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裡亂敲。手指抓著手機,螢幕上映出我自己微紅著臉、眼裡帶著慌張的倒影。
回到二樓,我拐進自己的房間,把門反鎖,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。木地板冰涼的觸感透過短褲傳上來,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。
耳邊還在嗡嗡作響。那些聲音清楚得可怕,像是他們親口告訴了我每個不堪的念頭。叔叔想到我的皮膚時那種壓抑的渴望,家輝按著我肩膀時腦子裡一路往下滑的畫面,全都毫無保留地灌進我耳裡。可剛才屋子裡明明安靜得只剩下風扇擺頭的喀喀聲。
我閉上眼,叔叔那句話又浮出來,「好滑……」他腦子裡竟然因為只是碰到我的手掌,就起了反應。還有家輝,他的手按在我肩膀,腦子裡卻一路往下想過去,想著鎖骨下面那片皮膚,想著背心裡面的粉紅色。那聲「往下一點」雖然是疑問,可那種壓抑著的興奮騙不了人。他一定以為我是個什麼都不懂、不會反抗的傻妹妹。
而我的確讓自己看起來是那樣的人。
我抓著頭髮,把汗濕的掌心抹在短褲上。身體裡有種奇怪的燥熱,順著脊椎往下爬,像剛才那幾處被觸碰過的地方都還殘留著不屬於我的溫度——後頸還留著家輝指腹的觸感,肩膀還記得他掌心的熱度,耳後還留著叔叔指背拂過時那道輕微的癢。我低下頭,看見自己腳趾微微蜷起,腳背的皮膚泛著一層薄紅。
可腦子裡同時有另一個聲音,冷得像冰。
「這就是了。一個一個都是這樣。」
我閉著眼睛,把頭往後仰靠在門板上。
外面樓下,家輝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,像是在跟叔叔講什麼。他們一定還在客廳。也許正在談我。也許正努力把自己從剛才的邪念裡拉回來,在心裡罵自己怎麼可以對妹妹有那種想法。
我慢慢站起身,走到床邊倒下去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還帶著陽光的味道,軟綿綿地陷下去,卻蓋不住那些仍在腦海裡回放的句子。
我翻了個身,瞪著天花板。房間很安靜,日光已經暗了,只剩窗外路燈把樹影投在牆上輕輕晃。我伸手摸到手機,螢幕亮起來,通知欄上浮著幾條同學傳來的訊息。我沒點開,只是看著時間。
今天才只是個普通的週六傍晚。但我已經知道,以後所有這樣普通的傍晚,都不會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了。
「要怎麼應對呢……」我喃喃對自己說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不能躲得太明顯,那會引起懷疑;也不能完全順著他們,那太快了。要像剛才一樣,傻傻地笑,傻傻地逃。讓他們以為全是自己的想像,全是自己的錯,自己跨不過去、又不斷試探。
我把手機擱在胸口,心跳透過掌心傳到機殼,悶悶地一下一下。
我閉上眼,腦子裡浮出家輝按著我肩膀時,那隻手停在離鎖骨只有幾公分處的遲疑,還有他拇指在我後頸打圈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;還有叔叔假裝不經意拂開我頭髮的指背,和他盯著我嘴角時喉結滾動的瞬間。他們一定覺得自己藏得很好。可惜我很清楚,每個齷齪的念頭、每句自我譴責、每次拉扯,我都聽得見。
房門外突然響起兩下輕敲。指節叩在木門上,悶悶的兩聲。
我整個人彈了一下。
「小靜,你睡了嗎?」
是叔叔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,像怕吵到我,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猶豫,像他正站在門外,手掌貼在門板上,等著我回應。
我盯著門,喉嚨一時緊得發不出聲。手機從胸口滑落到床上,螢幕暗下去,房間陷入更深的沉默。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走廊的燈光,我看見那道光被兩隻腳的影子遮住了,他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