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關上之後,藥效開始退。
不是那種瞬間斷電的退法,而是像潮水一點一點從沙灘上撤退——乳頭的脹痛先緩下來,然後是陰道深處那股不正常的灼熱,最後是皮膚表面那層被放大好幾倍的敏感。我躺在手術檯上,大字型固定,導管垂在腿間,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,監視器的紅燈一明一滅。
身體慢慢變回自己的。但「自己的」這個感覺,也已經不太一樣了。
我試著動了動手指。鐵環扣得很緊,手腕內側被磨出一圈紅痕,皮膚上有乾掉的體液痕跡,緊繃繃的。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上——彎一下,再彎一下——這個微小的動作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。我的手還能動。我的手還是我的手。
然後我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晚上——不對,是幾個小時前——凱爾壓著我的下巴,逼我說出「服從」那個詞的時候,我的嘴唇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憤怒。但他把那個顫抖解讀成別的東西了。他把它寫進他的數據裡,當作「身體忠誠測試第一階段通過」的證據。
我盯著天花板,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拆開來。
他說的是「身體忠誠」,不是「忠誠」。這兩個詞不一樣。他在數據表上寫的是我的身體通過了測試,不是我的意志。也就是說,他的測試本身就有漏洞——或者說,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測試測不出真正的服從。
那他為什麼還要測?
這個問題讓我後腦勺發涼。
我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這件事上移開。不能一直想。一直想就會被他牽著走。我必須想點別的,想點跟這個水泥房間無關的事情。
父親。
我在心裡默唸這個詞,像在唸咒語。
父親會找到我的。他一定有辦法。埃文斯集團在七個國家有分公司,董事會裡有兩個前國防部官員,保全合約簽的是全球前三的私人安保公司。他們找不到我,只是時間問題。
但問題就出在「時間」這兩個字上。
我睜開眼睛,看著導管從我兩腿之間垂下去,連接到手術檯側面掛著的那個透明尿袋。袋子裡有大概兩百毫升的淡黃色液體,尿管接口的地方有一小圈氣泡。這個畫面很荒謬——我,艾莉.埃文斯,躺在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裡,身上插著管子,乳頭上還殘留著某個男人滴上去的藥劑,而我竟然在認真思考一袋尿的容量。
我差點笑出來。不是因為好笑,是因為如果不笑,我就會開始尖叫。
父親的辦公室在集團總部的三十七樓。落地窗,桃心木辦公桌,桌上永遠擺著一杯不加冰的波本。我小時候很喜歡跑去那間辦公室,因為地毯很軟,窗戶看出去是整片海,父親會放下電話,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膝蓋上,說「我的小公主今天又長高了一點」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後來我長大了,他不抱我了。他開始說「艾莉,妳要學會端莊」、「艾莉,妳代表的是埃文斯這個姓氏」、「艾莉,不要讓我在董事面前丟臉」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溫柔,跟以前一模一樣,但內容不一樣了。他把「我的小公主」換成了「埃文斯的繼承人」,把擁抱換成了對我的期待。
我其實一直都知道。只是不想承認而已。
我躺在手術檯上,雙腿被打開固定,導管插在尿道裡,乳頭因為藥劑殘留還在隱隱脹痛。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:父親不會親自來救我。他會派人來。他會打很多通電話,會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源,但他本人不會出現在這裡。因為他是埃文斯集團的執行長,而執行長不能為了女兒冒險。
這不是懷疑。這是瞭解。
我太瞭解他了。
藥效退到只剩一層薄薄的餘溫,皮膚表面的敏感度恢復正常,但陰道深處還是有種奇怪的痠軟感,像肌肉被過度使用之後的疲勞。我把頭轉向側邊,臉頰貼在金屬檯面上,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點。
父親會派人來。派人來就夠了。保鑣、談判專家、退役特種部隊——他認識的人夠多,出得起錢。我不需要他親自來。我只需要他做他擅長做的事:打電話,下指令,用權勢解決問題。
這個想法應該要讓我安心。
但它沒有。
我在金屬檯面上動了動脖子,後腦勺的頭髮被汗水黏成一團。日光燈管繼續嗡嗡響,監視器的紅燈繼續閃。我開始數自己呼吸的次數,從一數到十,再從十數回一,反反覆覆,直到數字失去意義,直到意識模糊成一團灰色的霧。
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。可能是昏過去了,也可能是身體自己關機了一陣子。總之,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鐵門正在打開。
凱爾走進來。深灰色喀什米爾毛衣的袖口捲到手腕以上,手裡拿著一個小金屬託盤。兩個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後,其中一個推著一臺不銹鋼推車,車上擺著注射器、藥瓶和一卷寬麵皮革束帶。
「早。」凱爾說,語氣跟走進辦公室跟秘書打招呼一模一樣。
我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,是喉嚨太乾,舌頭黏在上顎上,發不出聲音。
他把託盤放在推車上,走到我側邊,彎腰檢查了一下導管的接口。「尿量正常,沒有血絲。」他對著空氣說,像在自言自語,然後轉頭看向推車上的注射器。「今天濃度加倍,劑量跟昨天一樣。妳的身體應該已經適應了基礎劑量,所以效果會比昨天更快更明顯。」
我想說「不要」,但嘴唇只動了一下,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他拿起注射器,針頭朝上,推出一小滴藥液。那滴液體在日光燈下反光,顏色比昨天那支深,從琥珀色變成了接近茶褐色。他用酒精棉擦了一下我上臂內側——動作很輕,幾乎可以說是溫柔——然後把針頭推進去。
藥液推進血管的時候,我感覺到一股涼意從手臂往上爬,過了鎖骨,散進胸腔。然後是熱。從脊椎底部開始往上竄的熱,像有人在我體內點了一根火柴。
「生效時間大約九十秒。」凱爾看了一下手錶。「比昨天快了一倍。」
他沒有等我反應,就開始鬆開我手腳上的鐵環。手腕解放的瞬間,血液迴流,刺痛感從指尖一路衝到肩膀。我想把手縮回來,但肌肉不聽使喚,手臂像兩條溼毛巾一樣垂在身側。
兩個黑衣男人一左一右把我從手術檯上拉起來。我的腿踩不到地——腳趾碰到冰涼的水泥地面,但膝蓋完全使不上力,整個人掛在他們手上,像一袋馬鈴薯。導管還插著,尿袋晃來晃去,塑膠管拉扯著尿道口,每一次晃動都是一陣尖銳的痠痛。
「帶她去第四教室。」凱爾說,轉身走向門口。
我被拖著穿過走廊。不是密室外面那條——是另一條,更寬,牆壁漆成淺灰色,每隔幾公尺就有一盞壁燈,光線是暖黃色的,跟密室的日光燈完全不一樣。走廊盡頭是一扇包著皮革的厚重木門,沒有窗戶,門把是醫院手術室那種推桿式的。
推開門,房間裡鋪滿軟墊。地板、牆壁、天花板,全部包著深灰色的泡棉軟墊,踩上去像踩在健身房的地墊上,但更厚更軟。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皮革長椅,椅面很窄,大概只有我肩膀寬度的一半,四個角各有一條寬麵皮革束帶,垂在地上,像在等人躺上去。
「第四課。」凱爾走到長椅旁邊,拍了拍椅面。「忍耐。」
兩個黑衣男人把我按上長椅。脊椎貼上冰冷皮革的瞬間,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——藥效正在發作,皮膚的敏感度以幾何級數飆升,連皮革紋路壓在背上的觸感都清晰到像用放大鏡在看。他們把我的手腕和腳踝用束帶固定,腰部多加了一條皮帶,從椅面底下穿過去,繞過我的肚子扣緊。我連扭動的空間都沒有。
「規則是這樣的。」凱爾從推車上拿起一根細長的震動棒,銀色金屬外殼,頂端彎成一個小弧度,像一根縮小版的手術彎鉗。「我會把這個貼在妳的陰蒂上。妳可以高潮——但只能在得到許可的時候。如果我在說可以之前移開,妳就必須忍住。」
他把震動棒按在我兩腿之間。
金屬頭精準地抵住陰蒂,冰涼的觸感讓我倒抽一口氣。然後他按下開關。
震動不是慢慢增加的。是直接衝到中等強度,像有人拿電動牙刷壓在最敏感的那個點上。藥效把所有的感知都放大了好幾倍,震動的頻率透過陰蒂傳進骨盆,再從骨盆輻射到整個腹腔。我的後腰拱起來,束帶勒進手腕的皮膚,腳趾蜷曲,腳跟撞在金屬椅腳上。
高潮在十秒內就逼近了。腹部深處的肌肉開始收縮,子宮頸往下壓,陰道口一開一合,溼潤的液體滲出來,沿著會陰流到椅面上。
凱爾移開震動棒。
那股被推到邊緣的感覺瞬間懸空。陰蒂還在跳,肌肉還在收縮,但刺激沒了,高潮像被掐住脖子一樣卡在半路。我發出一聲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聲音——不是呻吟,是某種介於喘氣和啜泣之間的悶哼。
「很好。」凱爾說,語氣平穩得像在讀報表。「再來一次。」
他把震動棒貼回來。
這次更快。身體記得剛才的刺激,直接從半路接上去,高潮的預感在十秒內再次堆積到邊緣。我的大腿內側在發抖,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裡,鹹澀的刺痛讓我眨了好幾下眼皮。
他又移開了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。同樣的模式。貼上,逼近,移開。每次高潮被攔截的時候,陰道深處都會痙攣一下,像在抗議,然後那股沒有被滿足的慾望會反彈回來,比上一輪更強烈。到第六次的時候,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希望他移開還是希望他不要移開。我只知道身體在渴求某個東西,渴求到連呼吸都在痛。
第七次,他沒有移開。
高潮像被壓到底的彈簧突然鬆手,從陰蒂一路炸進子宮,再從子宮沿著脊椎衝上後腦勺。我聽見自己在叫。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一串破碎的音節,然後有一個詞從那些碎片裡浮出來——
「求你。」
說出口的瞬間,我愣住了。
不是「不要」,不是「停止」,是「求你」。
求什麼?求他停?求他繼續?我自己都不知道。但那個詞已經從我嘴裡跑出去了,收不回來。
凱爾關掉震動棒,把它從我腿間拿開。他低頭看著我,眼角那道疤在軟墊房間的暖黃光線下顯得很淡,像一條褪色的鉛筆線。
「數據很好。」他說。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黑色筆記本,翻開,在上面寫了幾個字。我歪著頭,看到他寫的是「第四課第一次測試:七輪後條件化回應達成」,後面附了一串數字,應該是時間和震動強度的數據。
他把筆記本闔上。
「明天進行第一次機械測驗。地點不在這裡,我會帶妳去另一個房間。」他把震動棒放回推車上,用酒精棉擦拭金屬頭,動作不疾不徐。「妳今天的表現,會決定明天測試的難度。好好休息。」
他走出房間。兩個黑衣男人跟在後面。皮革門關上,推桿彈回原位,鎖芯喀噠一聲卡進門框。
我躺在長椅上,四肢固定,導管還插著,尿袋掛在椅腳旁邊,陰道口的肌肉還在餘震中一抽一抽地收縮。藥效還沒完全退,乳頭脹得像要裂開,皮膚表面每一寸都在發燙。
但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。
「條件化回應」。
他寫在本子上的那四個字。
我讀過心理學的書。我知道巴夫洛夫的狗,知道條件反射是怎麼回事,知道鈴聲響了狗就會流口水不是因為牠自願,而是因為神經迴路被重複訓練之後自動觸發了反應。
他說「大腦就會跟上」。
我剛才說「求你」。
這兩個東西正在往同一個方向跑。
我閉上眼睛。軟墊房間沒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,隔音泡棉把所有的迴音都吃掉了,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。
七輪。
才七輪,我就說了「求你」。
明天的公開測驗會是什麼?後天呢?五天後呢?
父親派人來的時候——如果他們真的會來——打開門看到的會是什麼?
我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想這個問題的答案。不是用憤怒去想,不是用意志力去想,而是用凱爾寫在筆記本上那四個字去想。
然後我發現,不管答案是什麼,都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
我張開嘴,對著空無一人的軟墊房間,試著說點什麼。
嘴唇動了。
聲音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