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燈管整夜沒關。
我縮在鐵椅上,尿袋的管子從雙腿之間垂下去,每動一下,尿道深處就傳來一陣酸澙的刺痛。那個軟管的存在感不會消失——它不是痛,痛還能忍,它是一種持續的、揮之不去的異物感,像有人拿指尖輕輕抵著妳最不該被碰的地方,然後就那樣放著,不拿走。
我試著睡。閉上眼睛,數自己的心跳,數到三百多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,然後身體不自覺地動了一下,尿管被牽扯,一股酸脹從下腹竄上來,我整個人又清醒了。
監視器的紅點在角落閃爍。一明一滅,一明一滅。
有一瞬間我忽然想不起自己現在在哪裡。水泥牆壁,日光燈,消毒水味。這些東西和我的記憶沒有重疊——我的記憶裡有大理石地板、水晶吊燈、落地窗外的夜景。我應該穿絲絨睡袍,應該躺在羽絨被裡,應該被保護得好好的。
但尿袋的重量是真實的。乳頭上那兩個金屬夾子留下的瘀紅也是真實的。食盆還放在軟墊旁邊,裡面殘留的糊狀物已經乾掉,結成一層灰白色的膜。
我看著那個食盆,腦中閃過一個念頭:明天他們還會拿東西來,而我會吃下去。
不。不會。我爸會找到我的。他一定有辦法——他認識那麼多人,他有錢,他有資源。保鑣搞丟我只是暫時的,最多再一兩天,他們就會破門而入,然後疤臉男人和那兩個黑衣人全都得跪在地上求饒。
我是這麼想的。
但我的身體不相信。
它一直在分泌一種我無法控制的緊張感,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脊椎,讓我的肩膀縮著,讓我的呼吸變淺。鐵椅的冰涼傳進大腿後側,乳頭被夾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熱——那個深色藥劑的灼燒感已經退了,但退掉之後留下來的不是正常的觸覺,而是一種過度敏感的、像皮膚被剝掉一層之後直接暴露在空氣裡的狀態。衣服和皮膚的摩擦都能讓我起雞皮疙瘩。
我恨這個身體。恨它的反應,恨它的敏感,恨它在這種時候還會對刺激產生知覺。
日光燈嗡嗡作響。監視器紅點一明一滅。
我沒有睡。
清晨是被腳步聲帶來的。
鐵門推開的時候,我聽見三個人走進來的聲音。疤臉男人走在最前面,腳步不快不慢,黑色長褲、深灰色喀什米爾毛衣,手裡拿著一個平板。他後面跟著那兩個黑衣人,還有一個戴鴨舌帽的矮小男人,手裡提著工具箱。
疤臉男人——凱爾,我後來才知道他叫凱爾——走到我面前,低頭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灰藍色眼睛掃過我臉上的黑眼圈和乾裂的嘴唇,然後在平板上點了一下。
「第一課的導管留置,」他說話的語氣像醫生在讀病歷,「排尿量正常。沒有脫水。情緒反應符合預期。」
戴鴨舌帽的男人蹲下來檢查尿袋的刻度,點了點頭。
「第二課。」凱爾把平板遞給黑衣人,蹲下來解開我腰間的皮帶,「主題是身體忠誠測試。」
我被從鐵椅上拖起來的時候,雙腿已經麻到幾乎沒有知覺。兩個黑衣人一人抓住我一邊的手臂,把我拉到牆邊。我試著掙扎,但整夜沒睡的身體完全使不上力,只能像一袋濕衣服那樣被拖著走。
牆上有鐵環。他們把我的手高舉過頭,手腕銬進環裡,然後蹲下來把我的腳踝固定在一個從地面凸出的金屬栓釘上。我現在站著,雙腿微微分開,手臂向上拉伸到極限,只能踮著腳尖勉強站穩。
戴鴨舌帽的男人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面長方形的鏡子,架在我面前大約六十公分的地方。
「看著。」凱爾說。
我沒有看。我把頭轉向旁邊,盯著牆角的水泥縫。
他沒逼我。他繞到我身後,我聽見某種金屬物體被拿起來的聲音,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嗡鳴——那是電擊棒通電的聲音。
「規則很簡單。」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,很近,近到我可以感覺到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流掃過我的後頸,「我指一個部位,妳說出它的名稱。乳房。」
我沒開口。
嗡鳴聲靠近,然後一陣尖銳的電流打在我右大腿內側。肌肉瞬間痙攣,我叫出聲來——不是喊叫,是一種被硬生生擠出來的悶哼。痛感不是打在皮膚上,而是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從大腿內側一路刺進骨頭裡。
「乳房。」他又說了一次。
「……乳房。」我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。
「腰。」
「腰。」這次我幾乎沒有猶豫。大腿內側的刺痛還在抽跳,我不想再挨第二次。
「臀。」
「臀。」
「陰道。」
我停住了。
那不是猶豫,是那個詞本身卡在喉嚨裡。我說過這個詞,當然說過,在跟朋友聊天時、在開玩笑時——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。不是雙手被銬在牆上、雙腿被打開、尿袋還掛在腰間的時候。
電擊棒碰上我的左大腿內側,金屬的冰涼觸感讓我全身縮了一下。
「陰道。」他說,語氣完全沒有變化,像在教我念單字。
「陰……陰道。」
話說出口的時候,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碎掉了。不是骨頭,不是皮肉,是某種更細微的、用來維持「我是誰」的東西。
鏡子就在我面前。我終於看向它了——不是因為我想看,而是因為我需要確認某件事。
鏡子裡有一個女人。
她的金色長髮亂成一團,髮尾打結,黏著乾掉的糊狀物。臉上沒有妝,嘴唇乾裂,眼睛下方是深紫色的陰影。上衣被撕開,乳房從破口垂出來,乳頭上殘留著金屬夾留下的兩圈瘀紅。她的手臂向上拉伸,腋下的汗漬在日光燈下反光。她的腰間掛著一個半透明的尿袋,淺黃色的液體在裡面微微晃動。
這個女人是我。
但不是我知道的那個我。
我知道的艾莉·埃文斯是穿著訂製套裝、踩著高跟鞋走進宴會廳的女人。她的頭髮有專人打理,她的皮膚有專人保養,她對鏡子裡的自己永遠滿意——不,不只是滿意,是驕傲。她站在鏡子前會微微抬起下巴,在心裡對自己說:妳值得這一切。
但這個鏡子裡的艾莉不一樣。她不驕傲,她連肩膀都撐不起來。她的眼神在閃爍,嘴唇在發抖。她的身體不是被展示的資產,而是一塊被拆解成「乳房」「腰」「臀」「陰道」的肉。
我看著她,她看著我。我覺得我應該要哭,但眼淚沒有出來。眼睛很乾,乾到眨眼的動作都帶著澀感。
「很好。」凱爾繞到我面前,伸手把鏡子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,讓我看得更清楚,「現在,第二階段。」
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金屬製的擴張器,不鏽鋼材質,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他沒有急著用,而是先拿給我看,讓我看清楚它的形狀——兩片微微彎曲的金屬片,尾端連著一個調節螺絲。
「這是陰道擴張器。」他說,「妳知道它本來是做什麼用的嗎?」
我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我的喉嚨突然乾到發不出聲音。
「醫療用途。」他自己接下去說,「婦科檢查的時候會用到。但今天不是婦科檢查。」
他把擴張器貼上我的大腿內側。金屬很冰,冰到我的肌肉瞬間收縮。他沒有用力,只是輕輕壓著,然後抬起頭看我,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我的視線對上。
「我要妳告訴自己的身體:放鬆。主動放鬆。讓它進來。」
「不要。」我終於擠出聲音。沙啞的、乾裂的、但還是我的聲音,「我不要。」
他沒有生氣。他甚至沒有拿起電擊棒。
他伸手繞到我腰側,找到連接尿袋的那根導管,手指按上閥門。
「這根管子現在插在妳的膀胱裡。」他說,「閥門打開,尿液就會流出來。不是滴進尿袋,是滴在地上。滴在妳腳邊。」
他的拇指按下去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管子流出來,沒有進尿袋,而是順著我大腿內側往下流,滴在水泥地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水滴聲。然後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我看著鏡子,看著自己的尿液沿著小腿往下流。那個畫面和滴水的聲音同時抵達我的大腦,然後我感覺一股熱從胸口往上衝——不是憤怒,是羞愧,是那種想把自己縮成一團、想讓自己消失不見的羞愧。
「放鬆。」凱爾說,語氣和昨天按下電擊遙控器時一模一樣,「妳憋不住的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
然後我放鬆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。也許是大腦放棄了對骨盆底肌的控制,也許是身體自己做出了選擇。總之,那塊我死命夾緊的肌肉忽然鬆開了,擴張器的金屬片順勢滑進來一點點——真的只有一點點,淺到我幾乎不確定它有沒有進去。
凱爾沒有繼續推進。他把擴張器拿出來,放回工具箱,然後拿起平板,在上面記了幾個字。
「身體忠誠測試,第一階段通過。」他說,「放鬆時間:從指令到反應,間隔……」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,「四十七秒。」
他放下平板,走到我面前,伸手從擴張器上抹下一點透明的液體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,但它就在那裡,沾在他的指尖上,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微光。
「這是什麼?」他問我。
我看著他的手指,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有聲音出來。
「這是妳的身體在說:『我準備好了』。」他把那點透明的潤滑液塗在我右大腿內側,畫了一條短短的、冰涼的弧線,「它比妳誠實。」
他的手指沒有離開。拇指壓上我的陰蒂,隔著那層薄薄的、濕潤的黏膜,開始畫圓。
我叫了一聲——但那不是尖叫,也不是痛。那是一種我自己都沒聽過的、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聲音,像是喘氣和哽咽同時發生。
他的動作不快,力度剛好壓在一個邊界上——再多一點就會變成痛,再少一點就會變成沒有感覺。他的拇指繞著同一個點反覆打轉,每一次經過都讓我的小腹抽搐一下。我踮著腳尖的雙腿開始發抖,不是因為痠,是因為某種正在從下腹往上蔓延的、我拼命想阻止的東西。
「不要——」我說,但聲音是碎的,像被人捏住了喉嚨。
他沒有停。他的拇指繼續運轉,另一隻手穩穩按住我的腰——不是壓制,是固定,是防止我在高潮來的時候跌下去。
高潮來了。
它從陰蒂開始,像一團被點燃的棉花,迅速燒遍整個骨盆,然後沿著脊椎往上衝。我的身體在鐵環下弓起來,雙腿劇烈顫抖,腳尖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我聽見自己的叫聲——一聲接一聲,短促的、壓抑的、不像我的聲音——然後在最尖銳的那一瞬間,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收手的時候,我幾乎是掛在手腕上的。雙腿完全撐不住身體,尿袋還掛在腰間,大腿內側的那道濕痕還在反光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,擦了擦手指。
「這是獎勵。」他說,「妳的身體完成了一項指令,所以得到獎勵。記住這個因果關係。」
他示意黑衣人把我從牆上解下來。鐵環鬆開的時候,我整個人往前倒,膝蓋撞在水泥地上,痛感遲了半秒才傳到大腦。我跪在地上,大口喘氣,陰蒂還在抽跳,每一次跳動都像在提醒我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凱爾走到鏡子旁邊,把它轉向我。
「記住這個樣子。」他說,「明天的妳會更聽話。」
我跪在地上,抬起頭,看著鏡子。
那個女人也在看我。她的臉頰潮紅,嘴唇微張,胸口劇烈起伏。她的眼睛裡有淚水,但還沒有流下來。她的表情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——是困惑。
她在困惑自己為什麼在剛才那幾秒裡,忘記了要恨他。
我看著她,沒有反駁。
日光燈嗡嗡作響,監視器的紅點一明一滅。凱爾走向門口,鴨舌帽男人收拾工具箱,兩個黑衣人站到牆邊。第二課結束了。
而我還跪在地上,試著在腦中重新拼湊那個叫「艾莉·埃文斯」的女人。她的輪廓還在,但邊緣已經開始模糊,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相片。
我閉上眼睛,浮現的不是家裡的水晶吊燈,而是剛才鏡子裡那張潮紅的、困惑的、正在喘息的臉。
那是我的臉。
我不確定我還認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