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邁出腳步。
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,鞋跟陷進土裡,每一步都得重新把重心拉回來。陽光從頭頂澆下來,沒有死角,沒有陰影,整個廣場被曬成一片白。我瞇著眼睛,看到金屬檯架的不鏽鋼骨架在太陽底下反光,看到看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,看到第一排最左邊那個懷孕七個月的女人。
她今天沒穿碎花洋裝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裙,領口別著一朵白色的紙花,像在參加葬禮。
凱爾在檯架旁邊停下來,側過身,朝我抬了抬下巴。他的眼神跟平常一樣,平的,沒有特別冷,也沒有特別熱。「上去之前,」他說,「有一件事你得知道。」
我停下腳步。
「今天來的這些人,」凱爾把菸從嘴裡拿下來,用指尖夾著,菸灰被風吹散,「不是花錢買票的觀眾。他們每一個人,都在你父親的拆遷令裡失去過家人。第一排那個女人,她的丈夫死在強拆現場,肚子裡的孩子沒出生就沒了父親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他們等了兩年。」他把菸叼回嘴裡,吸了一口,煙從鼻孔裡噴出來。「兩年,就等今天。所以不管你撐不撐得住,你都得撐。不是為了我,是為了他們。」
我看著他。日光燈的嗡嗡聲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風穿過看臺木板的呼嘯聲,和兩百個人同時沉默的壓迫感。震動器還在轉,乳孔深處的金色微型震動器還在嗡嗡響,但那些感覺忽然變得很遠,像隔著一層玻璃在摸別人的身體。
「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?」我問。
凱爾看著我,停了三秒。「因為我需要你選擇。」
「選擇什麼?」
「選擇走上去,」他說,「還是被拖上去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轉過頭,看向看臺。那個懷孕的女人正看著我,眼睛裡還是什麼都沒有,連恨都沒有。但她的手不是交疊在肚子上,而是握著那朵白色紙花,握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
我把視線收回來。高跟鞋踩上金屬檯架的臺階,第一階,第二階,鐵板在腳下發出空洞的迴音。兩個黑衣男人已經站在檯架上等著,他們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,把我往下壓。膝蓋撞上金屬板,骨盆被往下按,手腕被拉到身後,鐵環扣上,鎖死。腳踝被往後折,鐵環扣上,鎖死。最後一條皮帶從腰上橫過去,穿過檯架兩側的扣環,拉緊,鎖死。
四肢著地的跪姿。膝蓋分開,臀部抬高,上半身壓低。黑色蕾絲連身衣的洞口對準我的陰部與肛門,什麼都沒遮住。
凱爾沒有退到看臺邊。他站在檯架旁邊,離我不到兩公尺,手插在褲袋裡,菸叼在嘴角。他的位置不是觀眾的位置,是調教師的位置。公開展示與私人控制之間的差異,就在這兩公尺的距離裡。
馴獸師牽出三條狗的時候,看臺上沒有人說話。狗爪踩在金屬板上的聲音很輕,很密,像雨點。牠們聞到我的氣味,耳朵豎起來,喉嚨裡發出低吼。最近的那條公犬繞到我身後,鼻尖撞上我的大腿內側,濕的,涼的,貼著皮膚往上嗅。
第一下插入幾乎沒有預兆。公犬的前爪搭上我的後腰,陰莖頂進陰道,尖,熱,一口氣頂到最深。牠開始抽送,動作是動物本能的頻率,快,淺,不講節奏。我的身體被撞得前後搖晃,腰上的皮帶勒進肉裡。我沒有叫。我咬著下唇,盯著金屬板上的反光,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鋼板表面晃動。
第一條狗射在裡面,退出去。第二條接著上來,這條更重,爪子抓在我的臀部上,指甲刺進皮肉。牠的陰莖頂在肛門口,沒有潤滑,直接撐開括約肌。我感覺到那圈肌肉被強行擴張的撕裂感,火辣辣的,從肛門口一路燒到直腸。牠在裡面抽送,每一下都頂到直腸壁的轉彎處。
「夾這麼緊。」凱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很平。「放鬆。」
我做不到。但這次不是因為括約肌不聽話。是因為我不想放鬆。我不想讓牠輕鬆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——用身體的抗拒來證明我還沒有完全變成道具。
第三條狗上來的時候,陰道和肛門都已經被精液泡軟了,牠的陰莖滑進去幾乎沒有阻力。我跪在金屬板上,膝蓋磨得發紅,手腕在鐵環裡扭動,金屬磨擦皮膚,痛,但痛覺被震動器稀釋了。我的視線越過金屬板的邊緣,落在看臺第一排。那個懷孕的女人還在看我,她的手還握著白色紙花,但她的嘴唇在動,在說些什麼。距離太遠,聽不到聲音,但我讀得出來。
她在說:「繼續。」
三條狗被牽下去之後,黑衣男人上來清洗、潤滑。冷水打在紅腫的黏膜上,刺痛,但乾淨了。公豬被牽上來的時候,蹄子敲在金屬檯板上的聲音沉重笨拙,每一步都像要踩穿鐵板。馴獸師把我的姿勢調整成趴伏,上半身壓得更低,臉幾乎貼到金屬板。
公豬壓上來的時候,體重把我的骨盆往金屬板上壓,肺裡的空氣被擠出去。「唔——」豬的陰莖頂進陰道,比狗粗了不止一倍,螺旋狀的表面刮過陰道壁上的每一條皺褶,肉節卡在陰道口,卡住,又拔出去,再頂進來。抽送頻率很慢,但力量極大,每一下都像用鈍器在撞擊子宮口。
「啊、啊、啊——」聲音被撞出來,跟牠的節奏同步,每撞一下就斷一下。
看臺上有人站起來了。一個中年男人舉起拳頭,喊了一聲我聽不懂的方言。更多人跟著喊,聲音從四面八方砸過來。但這次我聽清楚了。他們喊的不是歡呼,不是咒罵。他們喊的是一個名字。一個女人的名字。不是我的名字。
是他們失去的人的名字。
公豬射的時候,陰莖在陰道深處膨脹,卡住,拔不出來。牠壓在我背上喘氣,熱呼呼的鼻息噴在我後頸。精液量大得從陰道口溢出來,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流。馴獸師等了將近一分鐘,公豬的陰莖才消下去,從陰道裡滑出來。
清洗。潤滑。
公牛被牽上來的時候,看臺上的聲音忽然靜了。那頭公牛是黑色的,肩胛骨隆起的高度超過我的頭頂,肌肉一塊一塊繃在短毛底下。牠的陰莖從包皮裡伸出來,粉紅色,長,根部粗得像成年男人的手腕。
馴獸師把我翻成仰躺。手腕從背後解開,拉到頭頂上方重新鎖死。腳踝解開,往兩側拉到極限,鐵環扣在檯架兩側的橫桿上,雙腿被分開成鈍角。腰上的皮帶解開,換成兩條交叉的鐵鍊,從骨盆兩側往下鎖,把我釘死在金屬板上。
公牛壓上來的瞬間,陰莖頂在陰道口。第一次撞擊沒對準,龜頭滑過陰蒂,撞在恥骨上,骨頭發出悶響。「啊——!」這次是喊出來的,聲音被撞碎,尾音往上飄。
第二次撞擊對準了。龜頭頂開陰道口,撐開,一路頂進去,頂過陰道前段,頂過中段,頂到子宮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頂。子宮口被龜頭撞開,整根陰莖塞進子宮,子宮壁被撐到極限。小腹內部像被硬生生塞進一根燒紅的鐵棒。
「太、太深——」
公牛開始抽送。每一抽都幾乎退出到陰道口,每一插都頂進子宮最深處。子宮被反覆撐開、收縮、再撐開,陰道壁被磨擦到失去知覺,只剩下子宮口被反覆撞開的鈍痛和脹感。我的身體在鐵鍊底下抽搐,腰往上拱,又被打下去。胸口的兩團軟肉被震動器攪得乳汁從乳孔往外滲,白色乳汁沿著肋骨往下流。
震動器還在轉。陰蒂上的圓片把快感從神經末梢往脊髓送,我已經分不出高潮是從哪裡開始的了。陰道在痙攣,肛門在痙攣,尿道口的導管被擠壓,尿液從管子裡逆流回膀胱。我的視線開始模糊,天花板的太陽變成一個白色的洞,聲音從耳朵裡退潮。
然後我聽到了。
在公牛抽送的間隙裡,在震動器的嗡嗡聲底下,在看臺的沉默之中——有人在哭。不是哀號,不是嚎啕。是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被允許流出來的那種哭聲,從喉嚨深處往上冒,經過鼻腔,變成斷斷續續的氣音。一個,兩個,三個。哭聲在看臺上蔓延,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。
公牛射了。精液灌滿子宮,量多到從子宮口倒流回陰道,再從陰道口溢出。牠被牽下去之後,黑衣男人過來清洗。水管沖掉身上的精液和乳汁,潤滑劑擠進陰道和肛門,手指伸進去抹勻。我的腿被放下來,重新折成跪姿,臀部抬高。
公馬被牽上來的時候,哭聲還沒有停。
馬是慄色的,肩高超過兩公尺,陰莖從下腹垂下來,深肉色,圓柱形,長度和直徑都超過之前任何一頭動物。馴獸師把我的臀部抬到最高,手腕和腳踝被拉到同一個固定點鎖死,身體變成一個拱形。
馬從後方靠近,牠的體溫比人高,靠近的時候熱氣烘在我的背上。龜頭頂在陰道口的時候,我沒有發出聲音。不是忍住了,是喉嚨裡已經沒有聲音了。龜頭撐開陰道口,撐開陰道,一路往裡頂。陰道被從裡面撐到極限,黏膜繃到透明,每一寸都被填滿。龜頭頂到子宮口,頂進子宮,頂到子宮底。還沒停。牠還在進。陰莖的中段比龜頭粗,粗了快一倍,陰道口被撐到邊緣發白,括約肌失去彈性,只能被動地吞。
馬開始抽送。頻率比公牛快,比狗慢,但每一下的力量都像要把骨盆撞碎。龜頭在子宮裡攪動,子宮壁被撐開又被撞扁,再被撐開。我的身體被撞得前後晃動,乳孔震動器攪出的乳汁甩出去,甩在金屬板上,甩在自己臉上。
「啊、啊、停、停一下、啊、不行——」
陰蒂上的圓片還在震。快感從陰蒂和乳孔兩端往中間夾,夾在子宮口被反覆撞開的那一點上。高潮來了,一波接一波,前一波還沒退,後一波就疊上去。我的意識在兩波之間斷掉,又在下一次撞擊中被拉回來。視野白了又黑,黑了又白。嘴裡有鹹味,是乳汁,是汗水,是眼淚。
馬的耐力比任何動物都久。抽送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,中間我斷片了三次,每次醒來都還在被插。但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,我不只是醒過來。
我看清楚了。
看臺上的人不是在看一場秀。他們是在參加一場葬禮。那朵白色紙花,那個女人握緊的指節,那些被喊出來的名字,那些壓抑的哭聲。他們不是來看我被動物侵犯的,他們是來跟死去的人說再見的。我的身體是祭壇,我的子宮是墳墓,動物精液是祭品。這不是復仇秀。這是一場葬禮,而我是棺材。
馬射了。陰莖在子宮深處痙攣,精液的溫度比體溫高,灌進子宮的感覺像被滾水從內部澆灌。量多到從子宮口倒流,從陰道口溢出,沿著大腿往下流,跟之前的公牛精液、公豬精液、狗精液混在一起,分不出是誰的。
馬被牽下去之後,看臺上沒有掌聲,沒有歡呼。兩百個人同時站起來,沉默地站著,像在默哀。然後那個懷孕的女人從第一排走出來,一步一步走上金屬檯架的臺階。她的肚子很大,走路的時候身體往後仰,每一步都很慢。她走到我面前,蹲下來,把那朵白色紙花放在金屬板上,放在我的臉旁邊。
她看著我,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。不是恨,不是感謝,是某種比這兩者都更重的東西。
「他叫阿明,」她說,聲音很輕,只有我聽得到。「死的時候二十三歲。」
她站起來,轉身,走下檯架。其他觀眾開始一個一個離開看臺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回頭。
我趴在金屬板上,臉貼著自己的乳汁和精液,手指動不了,腿動不了,連眼皮都抬不起來。震動器還在轉。白色紙花被風吹動,在金屬板上輕輕滑過,碰到我的臉頰。
一雙皮靴走過來,停在金屬檯架旁邊。凱爾蹲下來,他的臉進到我的視野邊緣。菸已經抽完了,嘴角沒有叼任何東西。他伸出手,把那朵白色紙花從金屬板上撿起來,放在我眼前。
「你知道你父親的拆遷令,」他說,聲音很平,「簽下去的那天,他人在哪裡嗎?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說不出話。
「他在高爾夫球場。」凱爾站起來,把紙花放回金屬板上。「跟市長打第十八洞。」
皮靴轉向,走開。
我的視線落在白色紙花上。花瓣是皺紋紙做的,手工很差,邊緣剪得不齊,花蕊是用黃色毛線纏的。某個人在某個夜晚,在某盞日光燈下,用不靈活的手指一朵一朵地做,做了兩百朵,給每一個失去家人的人別在胸口。
我的眼淚掉在紙花上,把皺紋紙染成深灰色。
震動器還在轉。乳汁還在滲。看臺空了,廣場上只剩下風和太陽和金屬板上的白濁液體。我閉上眼睛,讓眼淚繼續流,不是因為痛,不是因為羞辱,是因為我知道了一件剛才才知道的事。
我父親的皮鞋踩在高爾夫球場的草皮上的時候,阿明的屍體正被從瓦礫堆裡挖出來。
而現在阿明的孩子——那個還沒出生就沒了父親的孩子——在母親的肚子裡踢了一下。那個懷孕的女人說得對。她肚子裡懷著他們的血脈。而我肚子裡,灌滿了動物的精液。
這就是差別。
這就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