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終於停了。遠了。像退潮一樣從鐵門的縫隙裡滲出去,最後只剩下風聲,和金屬板底下排水孔傳來的滴水聲。
我還是動不了。臉頰貼在金屬板上,溫的,是體溫把它捂熱的。乳汁乾了又濕,濕了又乾,在皮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,繃在鎖骨和肋骨之間,每次呼吸都會輕微地扯動。
皮靴的聲音又回來了。只有一雙。步伐不快,跟剛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節奏。
凱爾蹲下來的時候,菸已經換過一根新的,菸頭的火光在我視野邊緣明滅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一隻手穿過我的後背,另一隻手穿過膝蓋彎,把我從金屬板上撈起來。他的襯衫袖子碰到我肩膀的時候,我才發現自己的皮膚是燙的,燙到連他的體溫都覺得涼。
我的頭靠在他胸口的位置,灰襯衫的布料粗糙,蹭過臉頰的時候有淡淡的菸味和洗衣粉的味道。乳孔裡的金環壓在他肋骨上,金屬的觸感從乳孔傳進去,震動器已經停了,但金環本身還在,還掛在那裡,輕微的晃動都牽著乳腺。
高跟鞋早就掉了。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。腳趾擦過他的皮帶扣,冰的。
鐵門推開的聲音很悶。密室裡的日光燈管還是亮著的,光線刺眼,但比廣場上暗了很多。黴味和消毒水味還在,多了我身上的味道——精液、乳汁、汗,混在一起,酸腥的,甜的,鐵鏽的。
浴室在密室最裡面,一盞黃燈泡,一個不鏽鋼水槽,一條軟管接在水龍頭上。凱爾把我放進水槽裡,背靠著冰涼的不鏽鋼壁,臀部貼著槽底的排水孔。他打開水龍頭,調了溫度之後才把軟管對準我的腳踝。溫水沿著腳踝往上,漫過小腿,漫過膝蓋,把乾掉的精液和乳汁泡軟,沖開,流進排水孔。
凱爾蹲在水槽旁邊,一隻手拿著軟管,另一隻手按在我膝蓋上,把我的一條腿分開一點。他的動作很穩,沒有猶豫,沒有多餘的停留,手指順著大腿內側往下,到膝蓋,到小腿,把殘留的黏液撥掉。
「陰道口有點腫,沒有撕裂。」他的聲音在水聲裡聽起來更平了,像在唸一份檢查清單。「肛門也是。收縮力還在。」
他的手指移到胸口,拇指和食指捏住左邊的金環,輕輕往上提。乳孔周圍的皮膚被拉起來一點點,淡粉色的,沒有發炎。他看了一眼,放開,換右邊,重複一樣的動作。
「乳孔正常。」
軟管移到下腹,溫水沖過導管從尿道口露出來的那一截。矽膠管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裡面淡黃色的尿液在流動,連接到腰側的尿袋。他用指尖撥開陰唇,檢查尿道口周圍的皮膚,然後把軟管移開。
「尿道口沒有紅腫。」
他關掉水龍頭,從旁邊的架子抽下一條乾布,展開,蓋在我頭上。布是白色的,粗糙的,棉質的,很久沒用過的那種僵硬。他隔著布開始擦我的頭髮,從頭頂往下,擦到髮尾,再換一塊乾的位置,擦臉,擦脖子。
他擦得很仔細。耳後,鎖骨,腋下,每一根手指的縫隙。擦到胸口的時候,布面壓過乳頭,乳頭上的金環被推動,鈴鐺響了一聲。很輕,但密室的迴音讓它聽起來比實際上更響。
我應該覺得羞辱。應該。但身體沒有力氣去感覺羞辱了。連羞恥都需要力氣,而我沒有。
他替我換上的衣服是灰色的,棉質的,寬鬆的長袖和長褲,沒有釦子沒有拉鍊,直接套上去的那種。布料軟,軟到貼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。他先套褲子,從腳踝拉上來,拉到腰的時候把我稍微抬起來一點,褲頭越過尿袋的管子,在腰側拉平。然後是上衣,他把我的手臂一隻一隻穿進袖子,從背後拉下衣襬。
陰蒂上的圓片被拆下來的時候,我哼了一聲。不是痛,是膠帶撕開的瞬間,陰蒂從持續震動的壓迫中被釋放出來,血液迴流,刺痛和酥麻一起湧上來。凱爾把圓片扔進旁邊的鐵盤,沒有看我。
乳孔裡的金環還在。尿道裡的導管也還在。
他把我從水槽裡抱出來,放在密室角落的薄墊上。墊子是灰色的,跟以前那張一樣,但新的,沒有味道。他蹲在我面前,從口袋掏出那包菸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,沒有點。
「復仇秀結束了。」他說,語氣跟宣佈九點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「那些人要的是你的家族付出代價,不是你這個人。他們沒有要求最後該怎麼處置你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
門沒有鎖。你可以走了。
我看著他。日光燈管在他頭頂嗡嗡作響,他眼角的疤在光線下是一條淺白色的線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不是試探,不是嘲諷,不是命令。他是認真的。
薄墊上殘留著我身上的味道,酸腥的,甜的,鐵鏽的。我自己的味道。
我站起來。膝蓋是軟的,小腿是軟的,站起來的過程像從水底浮到水面,每一步都費力。我走到門口,門是鐵的,門框是鐵的,門鎖是鐵的,但鎖沒有上,把手一壓就開了。
密室裡很安靜。尿袋裡尿液滴落的聲音變得很清楚。
門開了。外面是走廊,走廊盡頭是樓梯,樓梯上去是地面。地面上的世界有風,有陽光,有行人,有咖啡店,有圖書館,有大學。
我站在門框裡,一隻腳已經跨出門,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。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,亮了,白得刺眼。
我沒有走出去。
不是因為腳軟。不是因為身體還疼。是因為我不知道走出去之後,要走去哪裡。
我的家族放棄了我。父親在視訊裡親口說的。安德魯的臉在螢幕上閃了一下就沒了,連一句話都沒說。
我可以回去。但回去做什麼?回去當那個已經被公開當成母狗對待的艾莉.埃文斯?回去讓父親看著我的時候想起那些畫面?回去讓安德魯的妻子知道丈夫的未婚妻被多少人插入過?
外面有錢。我的帳戶還在。我可以去飯店。可以搭飛機。可以去另一個國家。
但我的乳頭還掛著金環。我的尿道還插著導管。我的陰蒂被貼了十幾天,現在還在跳動。我走進飯店大廳的時候,衣服底下藏著這些東西,而每一個看過廣場影片的人都會知道。
我是艾莉.埃文斯。我十八歲。我應該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翻那些無聊的商業課本,應該在派對上喝香檳喝到吐,應該在煩惱要穿哪件禮服參加父親的晚宴。
但那些「應該」已經被這十幾天抹掉了。就算我走出去,那些「應該」也不會回來。
我站在門口,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又滅,亮了又滅。我沒有動。
我退了一步。門在我身後關上了。
我的身體往前傾的時候,膝蓋壓在薄墊上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額頭碰到凱爾的胸口,碰到灰襯衫的第三顆釦子,冰涼的塑膠釦子壓在眉骨上。我的手從兩側伸過去,手指抓住他背後的襯衫布料,抓得很緊,緊到指節發白。
我沒有哭出聲音。眼淚是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的,沒有前兆,沒有哽咽,就是一直流,流進他的襯衫裡,流過釦子,流到我的嘴角。鹹的。跟廣場上流進嘴裡的東西一樣鹹,但這一次只有眼淚,沒有精液,沒有乳汁,沒有血。
我沒有對他產生感情。我知道這一點,很清楚。他不是救我的人,他是把我推下懸崖的人。但懸崖底下只有他站著,其他所有人都在崖邊往下看,看完就走了。
留下來不是因為我信任他。留下來是因為外面沒有人等著我,而他至少不會假裝。
我什麼都沒有了。連恨的對象都沒有了。恨父親?他放棄了我。恨那些男人?他們只是在發洩對父親的恨。恨凱爾?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。
但留下來不代表我要永遠留在這裡。留下來只是今天我走不出去。明天也許可以。後天也許可以。
我還有力氣想明天的事。這算不算求生意志?
世界這麼大,但我已經被從「艾莉.埃文斯」這個名字裡挖出來了。我是一顆被挖掉的腫瘤,家族的身體縫合之後繼續運轉,沒有人會再提起我。
眼淚停不下來。壓抑了多久?從綁架的第一天開始,從金屬夾子夾上乳頭的那一刻開始,從第一劑藥液燒進血管的那一刻開始。我沒有哭過。倔強是唯一剩下來的東西,現在連倔強都碎了。
凱爾沒有推開我。他也沒有抱住我。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,讓我的額頭抵著他的胸口,讓我的眼淚浸溼他的襯衫。他的呼吸很平穩,胸腔起伏的節奏透過布料傳到我的額頭上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「門沒有鎖。」他又說了一次,聲音從胸腔傳上來,比直接聽到更低沉。
我抬起頭。
眼淚還在下巴上掛著,視線是糊的,但他臉上的疤我還是看得很清楚。那條淺白色的線,從眼角往下拉,像一條乾掉的河床。
「我能留下來嗎?」
我的聲音是啞的。不是被操啞的,是被眼淚泡啞的。六個字,每一個都帶著氣音,從喉嚨裡刮出來。
他看著我。嘴裡的菸沒有點,濾嘴被他咬扁了一點點。日光燈管閃了一下,又穩住。
他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來,轉身,走到牆邊。那裡有一個灰色的鐵盒,半開著,裡面是一整排開關和線路。他伸出手,食指按在最右邊的那個開關上。
啪。
監視器上的紅燈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