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還在我臉上。
凱爾把那根沒點的菸從嘴裡拿下來,夾在指尖,轉頭朝圍牆那頭喊了一聲:「過來清場。」
然後他蹲下來。
他的膝蓋壓在碎石地上,發出細碎的碾壓聲。短鐵鍊從他外套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,金屬環互相碰撞,聲音很輕,很脆。他把鐵鍊一端穿過我頸圈上的皮環,扣上,拉了一下,確認鎖死。另一端拖在地上,他拉著鍊條走到石臺底部,蹲下去,把鍊頭鎖進水泥地裡的膨脹螺栓。
鎖芯咬合的喀一聲從石臺底下傳上來,從膝蓋骨傳進大腿骨,從大腿骨傳進脊椎,從脊椎傳進顱骨。
「鏈長四十公分。」凱爾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碎石屑。「跪著可以,側躺可以。站不起來就對了。」
他把菸叼回嘴裡,點起來。第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,兩個黑衣男人提著水桶和抹布從圍牆那頭走過來。
水是冷的。抹布是粗的。他們從我的臉開始擦——額頭、眼皮、鼻樑、嘴唇、下巴——一路往下,脖子、鎖骨、胸口。抹布擦過乳頭的時候,乳孔裡殘存的最後一點乳汁被擠出來,和水混在一起,沿著肚臍往下淌。他們擦到金環的時候,鈴鐺響了兩聲,叮、叮,然後繼續往下:肚子、髖骨、大腿、膝蓋、小腿、腳背、腳趾縫。
另一個人蹲在我身後,用另一條抹布擦屁眼和陰唇。他的手指隔著抹布按進去,把裡面殘留的精液挖出來,擦掉,再挖,再擦。陰蒂上的金環被他用拇指撥了一下,鈴鐺響了一聲,很短。
「體溫三十七點二。」矮小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石臺旁邊,手裡拿著耳溫槍和血壓計。「血壓一百一十比七十。脈搏九十二。」他把耳溫槍收進口袋,用筆在紀錄板上寫了幾個字。「導管通暢,尿袋八分滿。更換時間排明天早上六點。」
他蹲下來,用手指撥開我的陰唇,低下頭看了一下。「陰道口輕微紅腫,沒有撕裂。肛門口有摩擦傷,不深。」站起來,在紀錄板上又寫了幾行。
「可以了。」凱爾說。
兩個黑衣男人提著水桶走開。矮小男人跟在他們後面,拖鞋在碎石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音。圍牆那頭的鐵門拉上,門閂落下,聲音在廣場上彈了一下,然後被夕陽吃掉。
剩下我一個人。
廣場很安靜。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安靜。是東西都還在,只是不動了——牆頭的鐵絲網還在,不晃;水泥地上的精液水漬還在,不流;石臺邊緣的碎石還在,不滾。空氣裡還有精液的腥味、消毒水的苦味、我自己的乳汁微微的甜味,全部攪在一起,被夕陽烤成溫的。
我試著從跪姿改成側躺。鐵鍊從石臺底下拉到我的頸圈,四十公分,剛好夠我把身體歪過去,讓髖骨貼在碎石地上,膝蓋彎著,臉頰貼在水泥上。碎石壓進髖骨,一粒一粒,尖尖的。我沒有力氣去撥。
側躺的姿勢讓我可以看見圍牆的底部。水泥和地面接合的地方有一條裂縫,很細,從牆根一路延伸到鐵門旁邊。裂縫裡長著幾根雜草,枯黃的,被風吹得貼在地上。
我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。
父親在董事會上宣佈放棄我的時候,用的是什麼語氣?安德魯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,有沒有低下頭?還是他從頭到尾都看著螢幕上的我——跪在石臺上,全身沾滿精液,乳頭掛著金環——然後在會議紀錄上寫下「無異議」?
我閉上眼睛。眼瞼後面是父親辦公室的落地窗,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,草坪盡頭是車道,車道上停著黑色的賓利。那年夏天,我坐在那間辦公室裡,父親對我說:「埃文斯家的人,永遠不談判。」
永遠不談判。所以不付贖金。不承認綁架。不聯絡綁匪。把整件事定義為「私人出遊意外」,發新聞稿,壓消息,然後在董事會上宣佈放棄。
我睜開眼睛。裂縫還在。
天黑了。不是關燈那種黑。是天空從深藍變成黑藍,再變成全黑,星星一顆一顆浮出來,很亮,很冷。我躺在地上,看著星星,身體開始發抖。不是冷。氣溫大概還有二十度。是身體自己決定要抖的。大腿抖完小腿抖,小腿抖完肩膀抖,肩膀抖完牙齒抖。金環上的鈴鐺跟著震,叮鈴叮鈴叮鈴,在空曠的廣場裡彈來彈去,最後被圍牆吞掉。
我想到凱爾。想到他蹲下來和我平視的時候,瞳孔縮得很小。想到他說「我打算讓妳多待在這幾天」的時候,語氣和說「早」一模一樣。他不是在折磨我。或者說,折磨不是他的目的。他是在執行某個流程,某個他已經執行過很多次的流程。檢查、清理、計時、更換尿袋、記錄數據——他對待我的方式和矮小男人對待紀錄板的方式沒有差別。
這讓我更害怕。不是怕痛,是怕自己在這套流程裡變成一個數字。
第一天晚上,我是這麼想的。
天亮得很慢。先是圍牆頂端亮起來,然後是鐵絲網亮起來,然後是水泥地亮起來,最後才是我亮起來。鐵門拉開的聲音。凱爾走進來,黑衣男人換尿袋、沖導管、灌營養液。鋁箔包擠空之後,吸管被抽走。凱爾蹲下來解開鐵鍊,說今天人比較少,大概十二、三個。然後男人一批一批進來,一個一個插進來,一個一個射在裡面,一個一個退出去。
中午的時候,太陽爬到頭頂正上方。石臺被曬得發燙,碎石地反射的熱氣往上蒸,混著精液和汗水的味道。第四個男人——穿藍色工裝褲、左手虎口有刺青——從我嘴裡抽出來之後,沒有馬上射。他蹲在我面前,捏著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抬起來。
「你爸拆我們村的時候,我媽還在裡面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,周圍的人都聽得到。「她腳不方便,跑不出來。推土機推到一半,房子塌了。」
他放開我的下巴,站起來,拉上褲鏈,轉身走了。
我跪在石臺上,嘴裡還有他的味道。膝蓋壓在碎石上,鐵鍊拖在背後。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廣場,穿過鐵門,消失在圍牆外面。
我沒有哭。我在想:父親知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?知不知道她的腳為什麼不方便?知不知道推土機推到一半的時候,她在哪個房間裡?
他不知道。他坐在落地窗後面,在文件上簽名,在董事會上說「埃文斯家的人永遠不談判」。他連我的名字都快不記得了——他叫我「艾莉」的時候,語氣像在叫一個品牌。
第二天晚上,我是這麼想的。
夕陽從東牆爬到西牆,影子轉了一圈。最後一個男人射在我胸口,精液從乳溝往下流,繞過金環,沿著肋骨滑到腰側。鐵門拉上,門閂落下。廣場安靜下來。
第三天清晨,鐵門拉開的時候,我已經醒了。不,不是醒了——我根本沒睡。整夜都醒著,側躺在碎石地上,盯著圍牆底部那條裂縫,看著天空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藍,從藍變成橘。
黑衣男人換尿袋。沖導管。灌營養液。凱爾蹲下來解開鐵鍊的時候,我看著他眼角的疤。那條疤從眉尾延伸到顴骨,在晨光下是淺粉色的,邊緣很整齊——不是撕裂傷,是刀傷,而且縫得很好。他不是天生的掠食者。他是被製造出來的。和我一樣。
「今天十八個。」凱爾說。他把鐵鍊從膨脹螺栓上解開,鎖芯鬆開的喀一聲從石臺底下傳上來。「姿勢一樣。規則一樣。」
他站起來,從口袋裡摸出菸盒。抽菸的動作和第一天一模一樣——叼在嘴裡,點燃,第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瞇起眼睛。他轉身走向鐵門,皮鞋踩在碎石地上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。
鐵門沒有關。第一批男人走進來的時候,太陽才剛爬上圍牆頂端。他們和昨天一樣,和前天一樣——拉開褲鏈,掏出雞巴,插進嘴裡、陰道裡、屁眼裡。但我沒有閉上眼睛。
我睜著眼睛,看著每一個男人的臉。看他們的皺紋、鬍渣、眼屎、缺角門牙。看他們射精的時候眉頭皺起來的弧度。看他們抽出去之後甩雞巴的動作。看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,背影在碎石地上拖出的影子。
這些細節以前不存在。以前只有痛,只有累,只有喉嚨被頂開的窒息感,只有陰道被撐開的灼熱感。現在那些感覺還在,但旁邊多了一層東西——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。痛還是痛,但我不在痛的裡面。我在玻璃的另一邊,看著一個跪在石臺上的金髮女人被一群男人輪姦。
她在吞。她在含。她在夾。她的乳頭掛著金環,乳孔滲著乳汁,陰蒂上的鈴鐺在被撞的時候叮叮作響。她的膝蓋破了,她的嘴角掛著精液,她的肛門被插到外翻。但她不是我。
我在玻璃的另一邊,在想明天的事。
我突然懂了。凱爾的每一個步驟都在同時做兩件事:剝奪,然後給予。剝奪衣服,給予開洞拘束衣。剝奪自由,給予規則。剝奪尊嚴,給予預告。剝奪自主,給予數據——血壓、體溫、脈搏、導管通暢度。他把我的身體拆成數字,然後把數字還給我,讓我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這種給予不是仁慈。是控制。但控制本身,是某種形式的……在意?
不。不是在意。是投資。他投資了三天三夜在我身上,檢查、清理、計時、記錄。他不是要把我弄壞,他是要把我調整到某個狀態——某個可以承受明天的狀態。
第三天的中午,第十一個男人從我屁眼裡抽出來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在數。不是被動地承受,是主動地數——這是最後一個嗎?還有幾個?下一個會從哪個洞開始?
我在準備。我在為明天準備。
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,我的胃抽了一下。不是噁心,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像站在懸崖邊往下看,風從谷底吹上來,很冷,很空,但你知道自己不會跳。不是不想跳,是不會跳。因為跳下去就結束了。而明天還沒有來。
傍晚,最後一個男人退出去。鐵門沒有馬上關。凱爾走進來,蹲下去,把鐵鍊從膨脹螺栓上解開。鎖芯鬆開的喀一聲從石臺底下傳上來,從膝蓋骨傳進大腿骨,從大腿骨傳進脊椎,從脊椎傳進顱骨。
然後他彎下腰,一隻手穿過我的膝蓋彎,一隻手託住我的背,把我從石臺上抱起來。
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頸圈壓在他的鎖骨上,鐵鍊垂下來,在他大腿旁邊晃。他的體溫從襯衫底下透出來,很燙,很穩。他抱著我走過碎石地,走過鐵門,走過走廊。頭頂的日光燈一盞一盞閃過去,亮、暗、亮、暗、亮。
密室的門打開的時候,黴味和消毒水味撲上來,和三天前一模一樣。但角落裡多了新的東西——白色浴缸、蓮蓬頭、不鏽鋼扶手。浴缸裡已經放好水,水面在日光燈下反光,很亮,很平。水蒸氣從水面升上來,在空氣裡彎成透明的絲。
凱爾把我放進浴缸裡。水溫剛好,不燙不涼,剛好貼在皮膚上,剛好把體溫接住。他用手捧起水,從我的肩膀往下沖。精液的薄膜在水裡化開,變成絲狀的白色細線,漂在水面上,然後被水沖散。他洗得很仔細——耳後、腋下、指縫、肚臍、膝蓋彎、腳趾縫。手指滑過乳頭上的金環,鈴鐺在水裡啞了,只發出悶悶的叮一聲。
他沒有說話。
洗完之後,他用浴巾把我包起來,放在軟墊上。浴巾是白的,軟的,乾的。我坐在軟墊上,頭髮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鎖骨上,溫的。
凱爾蹲在我面前,從口袋裡摸出菸盒,抽出一根新的菸,叼在嘴裡,沒點。
「明天。」他說。「復仇秀。」
他停了一下,把菸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「所有受害者家屬都會到場。你父親壓迫過的、騙過的、逼死的——他們都會來。他們會看。」
他把菸叼回嘴裡,低頭看我。「看你在所有人面前,被各種動物性交。」
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在密室裡迴盪。浴缸裡的水還在輕輕晃,拍在缸壁上,聲音很小,很遠。
我抬起頭。
眼神穿過凱爾,穿過他身後的牆壁,穿過日光燈管的白色光線,落在不知道哪裡。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我的嘴巴動了。
「凱爾。」
我的聲音很啞。喉嚨裡有痰,有乾掉的精液,有三天沒說話累積的鏽。他停下動作,沒有回話。
「那些動物。」我說。「明天會有哪些?」
他站在鐵門前面,背對著我,菸夾在指尖,煙從指縫往上飄。他停了三秒,然後半轉過頭,側臉在晨光裡被切成明暗兩半。
「公牛。」他說。「公馬。公豬。三條狗。」他把菸叼回嘴裡,吸了一口。「順序不一定。」
公牛。公馬。公豬。三條狗。順序不一定。凱爾說「順序不一定」的時候,語氣和說「今天人比較多」一模一樣。他不是在威脅我,他是在告知。和告知尿袋更換時間一樣,和告知血壓數值一樣。流程的一部分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聲音很平。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像在說水溫剛好。但我沒有移開視線。我看著凱爾的臉,看著他眼角的疤,看著他叼著菸的嘴唇,看著他瞳孔裡那個裹在白色浴巾裡的金髮女人。
凱爾看著我,等了三秒。
然後他把菸點起來,第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,他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種肌肉的收縮,很輕,很短。他把菸夾在指尖,站起來,轉身走向密室的門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。
日光燈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從浴缸邊緣爬過去,爬上軟墊,蓋住我的膝蓋。
門關上。
剩下浴缸裡的水還在晃,晃得很慢,很輕,一圈一圈,撞在缸壁上,碎了,又回來。
我坐在軟墊上,頭髮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鎖骨上,溫的。我把手從浴巾裡抽出來,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。掌紋上還有碎石壓出來的凹痕,一粒一粒,紅紅的。三天前,這隻手還在試著反抗——抓住凱爾的手腕,推開黑衣男人的肩膀,摳住石臺的邊緣。現在它安靜地攤在膝蓋上,什麼都不抓。
明天。
公牛。公馬。公豬。三條狗。順序不一定。所有的受害者家屬都會在場。他們會看。
我閉上眼睛。
眼前不是黑的。是橘紅色的,像閉著眼睛看太陽。像第一天傍晚的夕陽,照在圍牆頂端的鐵絲網上,把影子割成一格一格的菱形,落在碎石地上,落在我磨破的膝蓋上。
我曾經以為父親會來。然後我發現他不會來。然後我以為安德魯會猶豫。然後我發現他不需要猶豫——他只需要在會議紀錄上寫下「無異議」。然後我以為我會崩潰。然後我發現崩潰也是一種奢侈。崩潰需要對象,需要有人接住你碎掉的東西。我沒有對象。
我只有流程。檢查、清理、計時、記錄。凱爾給我的流程。
而明天,流程會繼續。
我睜開眼睛,看著浴缸裡的水一圈一圈撞在缸壁上,碎了,又回來。
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聲音。那個字已經說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