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聲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,像有人在雲層上面拖著鐵桶。
我睜開眼睛的時候,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,細細的,斜斜的,打在玻璃上沒有聲音,只有水痕一條一條往下爬。病袍的後背全濕了,貼在肩胛骨上,冰冰的,黏黏的,布料被冷汗浸透之後變得比平時更重。我沒有動,躺著聽雨,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肋骨內側,速率比平常快一點,但很穩。
床頭的電子鐘顯示三點十二分。
我坐起來,腳尖碰到地板的時候膝蓋本能地彎了一下,踮腳的姿勢讓小腿肌肉抽緊,肌腱拉成一條繃緊的弦。我沒有開燈,就坐在床沿,兩隻手放在大腿上,掌心朝下,手指自然伸直。雨聲變大了,從騎樓排水管傳上來的滴水聲被蓋過去,只剩下整片整片的雨水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,沙沙的,像收音機沒調到頻道時的白噪音。
我把右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,是這幾個月握床欄握出來的,摸在掌心上粗粗的。我把手指彎起來,用指尖來回刮自己的掌心,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——
然後停下來。
我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玻璃上全是水痕,對街的路燈被雨打散成模糊的橘色光圈,停車格的白色標線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光。我看著那幾個空著的停車格,看了很久,沒有數有幾個,只是看著。
齒輪在我胸口鎖骨正下方轉了一下,齒尖咬合的時候傳上來一陣細微的震動,沿著肋骨往兩側擴散,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,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。
我吸了一口氣,沒有吐出來,憋著,憋到胸口開始發脹,然後慢慢、慢慢地從鼻子呼出去。
三點十九分。
我躺回去,側身,膝蓋縮起來,踮著的腳尖疊在一起,左腳的腳趾壓在右腳腳背上。我閉上眼睛,但沒有睡著,只是閉著,聽著雨聲裡有沒有別的什麼。
——
同一時間,城北警局三樓刑偵組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。
簡坐在六臺監視器畫面前面,桌上攤著三杯喝到見底的即溶咖啡,塑膠杯緣印著不同深淺的咖啡色口紅印。她把第四杯拿起來喝了一口,冷掉的咖啡又酸又苦,她皺了一下眉頭,放下杯子,把畫面往前倒轉四十分鐘。
老莫站在她身後,兩隻手抱在胸前,平頭的髮根被日光燈照得發灰。他已經把攻堅背心脫了,只剩一件黑色短袖,手臂的肌肉線條在腋下布料接縫處繃出兩道摺痕。
「又是同一個位置。」簡用筆尖點了一下螢幕左上角的畫面,那是收容所對街便利商店的騎樓監視器,凌晨兩點二十六分,一輛深色廂型車從畫面右側開進來,停在騎樓柱子旁邊,引擎沒熄,尾燈亮著,兩分鐘後又開走。「連續第三晚了。」
老莫湊近看,左眉的舊疤在螢幕反光下變成一條淺淺的白線。「他這是在試探,測我們的巡邏間隔跟反應時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簡把畫面定格,放大車牌,但雨天的反光讓號碼糊成一團白光。「他在等我們犯錯。」
「那就加派夜間巡邏,兩小時一班,便衣跟制服交錯——」
「不要。」簡打斷他,語氣平得像在唸菜單。「現在加派巡邏,就是告訴他我們知道他來了。他會縮回去,換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時間、不知道的位置、不知道的方式。」她把監視器畫面切到下一個路口。「我要他覺得自己還沒被發現,繼續用現在這個模式,等他露出更具體的行動模式。」
老莫沒說話,下巴的肌肉動了一下。
簡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拿起來,抽出裡面那張從加油站調來的監視器截圖,畫面裡廂型車的車窗搖下來一半,駕駛座的人戴著鴨舌帽,帽簷壓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。她把照片放在鍵盤旁邊,跟收容所對街的畫面並排。
「不是同一個人開的。」她說。「加油站的駕駛肩膀比較窄,身高目測一百六十五左右。收容所這邊的駕駛換人了,肩膀寬,坐姿往後躺的角度也不一樣。」
「所以不只一個。」
「從來就不只一個。」簡把照片收進信封。「你繼續追加油站那條線,調附近三個路口這三天的所有監視器畫面,一個一個看。」
老莫站起來,摺疊椅往後推,椅腳又颳了一次地磚。他沒急著走,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簡的後腦杓,沉默了幾秒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簡,你多久沒睡了。」
簡的手還放在門把上,背對著他,沒有回答。
「我認識你十二年,你只有在想事情想到快要過界的時候,才會一次喝四杯咖啡。」老莫把桌上的空杯子一個一個疊起來,塑膠杯底卡進杯口,發出悶悶的喀喀聲。「你現在腦袋裡在轉的東西,跟我說。」
——
天亮了。
點名的鐵門聲從走廊那一頭傳過來,一間一間,鐵栓拉開、鐵栓推回去,金屬撞擊聲在水泥牆壁之間彈來彈去。我已經醒了,坐在床沿,病袍重新綁好,腰帶打了兩個結。腳尖點在地上,膝蓋併攏,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。
門開了。
護理師走進來的時候,我第一眼就看到她的眼神不對。之前她看我像是在看一個麻煩的東西,一種需要處理的物件,但今天不一樣——她的眼睛在閃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抿成一條線,鎖骨上方的皮膚泛著一層薄薄的紅,從領口邊緣往上蔓延到脖子。她站在門口,手還握著門把,指節用力到發白,像在憋什麼話憋了很久。
「早安。」我說。
她沒有回,視線從我的臉往下移,停在胸口的位置,停了大約兩秒,然後移開。她走過來,腳步比平常快,橡膠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。點名板上夾著原子筆,她拿起來,在今天的日期旁邊打了一個勾,筆尖用力過猛,紙張被戳出一個小凹洞。
「吃完早餐不要躺下。」她說,聲音比平常高半個音階。「九點檢查。」
她轉身走出去的時候,白袍的下擺勾到門把,她用力扯了一下,布料從門把上彈開,發出啪的一聲。
門沒關緊,留了一條縫。走廊上的日光燈從縫隙擠進來,在我腳尖前方的地板上畫了一條白線。我看著那條白線,沒有動。胸口齒輪轉動的頻率沒有變,但力道變重了,每一下都像在肋骨內側敲了一下。
早餐盤放在床頭櫃上,我沒有馬上吃。粥的熱氣往上飄,米粒沉在碗底,湯水是透明的,表面浮著幾圈油光。我拿起湯匙,攪了兩圈,吃了一口,粥是溫的,米粒煮得太爛,入口就散開,不用嚼就吞下去。我把整碗喝完,湯匙放回託盤,金屬碰到塑膠發出輕輕的一聲。
九點整,護理師推門進來,手上多了一雙乳膠手套。
「解開。」她站在我面前,下巴朝我胸口點了一下。
我伸手解開病袍的腰帶,打了兩個結的帶子鬆開,布料從肩膀往下滑,堆在手肘彎。胸口露出來的時候,冷空氣貼上乳頭,乳暈收縮,金環周圍的皮膚浮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。乳汁已經完全乾了,乳孔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蛋白質膜,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。
護理師彎下腰,戴著手套的右手伸過來,拇指跟食指捏住左乳的金環。她的指力比平常重,手套的乳膠摩擦金屬,發出細微的吱嘎聲。她把金環往上提了一點,乳頭跟著被拉長,乳孔周圍的皮膚被撐開,露出內側暗紅色的黏膜。
「有氧化。」她說,語氣像在唸病歷。「邊緣開始變色了。」
她用拇指指腹壓住金環的邊緣,來回擦拭,乳膠手套的紋路刮過金屬表面,震動透過金環傳進乳孔,沿著乳腺管往深處鑽。那個觸感太像了——像凱爾在調教臺上用拇指測試金環鎖緊的力道,一圈一圈,從外向內,力道漸強。
我的小腹抽了一下。
「嗯……!」
聲音從喉嚨裡自己跑出來,短,尖,像被人掐住脖子又突然放開。陰蒂神經叢被連動觸發,一股電流從脊椎底部往上竄,穿過後腦勺,在頭頂炸開一片白光。高潮來得快,短,尖銳,像一根針刺進陰道深處又立刻抽走,子宮口痙攣了一下就鬆開,但力道大得讓我腳趾全部蜷起來,踮著的腳尖在磨石子地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。
護理師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著我,拇指還壓在金環上,沒有移開。她的瞳孔放得更大,鼻翼微微翕動,嘴唇張開一條縫,舌尖舔了一下下唇。那個表情我認得——不是厭惡,不是噁心,是獵奇,是隔著玻璃看籠子裡的動物突然做出預期之外的動作時,那種夾雜著興奮的旁觀。
「你這樣就能高潮?」她把金環放開,手套的指尖從我乳頭上滑過去,力道故意放慢。「被檢查也會濕?」
我沒有回答。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跳,陰道口的分泌物已經滲出來,沿著會陰往下流,滴在病袍的下擺上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深色的水漬在淺藍色布料上慢慢擴散。
她把病袍下擺撩起來,戴著手套的手指沿著我的大腿內側往上滑,在大腿根部停下來,指腹壓住會陰,隔著手套感覺得到分泌物把乳膠表面弄得溼滑。她把手指收回來,在日光燈下看了看手套上的水光,然後看著我。
「發情的母狗。」她說,一個字一個字,咬得很清楚。「被檢查也會流。」
那句話撞進耳朵的時候,我的胸口齒輪猛地轉了一圈。
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。凱爾在讓我見父親和安德魯前,把我推到鏡子前方,要我看著自己的身體,看著自己被調教十天的樣子,然後要我對著鏡頭說:「說。說你是發情的母狗,請我糟蹋你。」我說了。我看著鏡頭那盞紅燈,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:「我是發情的母狗,請糟蹋我。」。
護理師不知道這些。她只是在唸她從影片裡學來的臺詞,唸得生硬,唸得刻意,但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幫凱爾重播同一段錄音。
我把頭抬起來,看著她。我的呼吸還沒完全恢復,胸口上下起伏,金環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。我看著她的眼睛,沒有笑,沒有哭,沒有生氣。
「可以繼續檢查了嗎。」我說,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平。
她愣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她把病袍拉回去,蓋住我的胸口,動作比剛才粗,布料摩擦過乳頭的時候又帶起一陣刺痛。她拿起點名板,轉身走出去,這次沒有勾到門把,但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,橡膠鞋底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悶響。
門關上了。
我把病袍的腰帶重新綁好,這一次只打了一個結。手指在發抖,不是害怕,不是憤怒,是高潮過後殘留的肌肉痙攣,從指尖一路震到手腕。我握住自己的右手,用力,再放開,重複三次,抖動才慢慢停下來。
齒輪繼續轉。
——
午後兩點,雨又開始下了。
簡走進來的時候,沒有敲門。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防水外套,肩膀和袖子上全是雨珠,頭髮被風吹亂,幾根短髮黏在額角。她把手上的牛皮紙袋放在床頭櫃上,沒有坐下,站在窗戶前面,背對著窗外的灰色天空。
「我們在收容所周邊部署了便衣。」她說,語氣跟上次偵訊時一樣平,但眼神比上次更銳利,像在掃描我的臉,一個毛孔一個毛孔地讀。「二十四小時輪班,三個點位。你如果看到什麼,或感覺到什麼,跟我說。」
我點頭。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嗎。」
「因為他來了。」我說。
簡看著我,沒有否認,沒有承認。雨打在窗玻璃上,水痕一條一條往下爬,把她臉上明暗切成一塊一塊。
「你怕嗎。」她問。
我把手放在胸口,隔著病袍壓住齒輪的位置。金屬齒尖咬合的震動傳上掌心,規律,穩定,像一隻很小的拳頭在肋骨內側一下一下敲著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這是實話。我真的不知道。那股預感從早上高潮過後就一直壓在胸口,不是恐懼,不是期待,是某種更模糊的東西——像暴風雨前空氣中壓在皮膚上的重量,悶,濕,帶電,汗毛全部豎起來,但雲層太厚,看不到閃電在哪裡。
簡看了我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從大雨變成暴雨,遮雨棚被雨打出的聲音從沙沙變成啪啪,每一滴都像在頭頂敲鼓。然後她轉身,拿起牛皮紙袋,走到門口。
「如果有任何狀況——」
「我會打那支手機。」我說。
她點頭,門關上,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變小。
我站起來,踮腳走到窗前。對街的停車格全濕了,白色的標線在水光裡扭曲,柏油路面積了一層淺淺的水窪,雨滴打在水面上,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,幾千個圈圈同時擴散,互相撞在一起,碎成更小的水花。
雨又變大了。
我把右手貼在玻璃上,掌心壓住冰涼的玻璃,手指張開。玻璃的另一面被雨打得震動,震動透過玻璃傳上掌骨,再傳上手腕,再傳上手臂,最後在胸口齒輪的位置停下來。
齒輪轉了一圈,完整的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