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打在鐵窗格窗格柵上,濺成細碎的水霧飄到我臉上。我沒有關窗,手指還扣在格柵的鐵條上,金屬被雨水浸得冰涼,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被抽走。
對街的路燈壞了兩盞,只剩最遠那一盞還亮著,光暈在雨幕裡暈成模糊的橘色球體。路燈照不到的暗處,停著一輛深色廂型車,車身融進騎樓的陰影裡,如果不是車窗內那一點紅光亮了一下,我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紅光很短暫,亮起,暗掉。像是有人在車內吸了一口菸,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。
那個明滅的節奏——亮起的長度、暗掉的停頓、再亮起的間隔——讓我的手指從鐵窗上滑了下來。
胸口的齒輪頓了一拍。
不是心悸,不是驚嚇,是齒輪的轉速在那一瞬間停住,像是某個內部的卡榫被撥到定位,所有的動能都懸在靜止的那一秒。然後齒輪重新開始轉動,轉速比剛才慢了半拍,穩穩的、沉沉的,像是一顆拳頭慢慢收緊。
我認得那個節奏。
展場的休息室裡,凱爾坐在摺疊椅上,右手夾著菸,左手翻著調教紀錄的筆記本。他抽菸的習慣是吸兩口停一拍,吐氣的時候煙從鼻孔出來,細細的兩條,在檯燈的光裡繞成藍灰色的漩渦。他那時候沒有看我,但我站在玻璃櫃裡,隔著強化玻璃,把他抽菸的節奏數了無數遍——吸、吸、停、吐。吸、吸、停、吐。
車窗裡那一點紅光,亮的次數,暗的長短,跟那個節奏一模一樣。
我沒有揮手,沒有叫喊,沒有把臉貼在鐵窗格柵上。我只是站著,踮腳踩在磨石子地上,腳趾壓住地磚的接縫,身體找到重心,雙手垂在病袍兩側,看著那輛車。
雨勢變大了。雨滴從鐵窗格柵之間斜打進來,打濕了我的領口和鎖骨,病袍的棉布吸水後變重,貼在皮膚上,涼意從胸口往下蔓延到小腹。我沒有後退。
車窗裡的紅光又亮了一次,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多了半秒,像是在回應什麼,或者確認什麼。然後紅光往下移動,移到車窗底部,熄掉。
齒輪的轉速恢復正常,不快不慢,穩定得像是一顆真正的心臟。
我繼續站著,直到雨幕厚到連路燈的光都透不過來,廂型車的輪廓完全被雨水吞掉。我才伸手把窗戶關上,鐵窗格柵的卡榫扣進窗框,發出悶悶的金屬聲。
踮腳走回床邊的時候,腳趾踩在磨石子地上,一步,兩步,三步。我在心裡數著步伐的節奏,數到第七步的時候停下來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——腳跟懸空,腳背拱起,腳趾壓平,趾骨上釘孔周圍的皮膚還是暗紅色的,癒合的邊緣微微突起,像是被縫線拉扯過的布料。
凱爾以前說過,我的步伐節奏像華爾滋的三拍子,快、快、慢,重心轉移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傾斜,像天鵝的脖子。那時候我跪在調教臺上,腳趾剛被鎖進金屬底座,痛到連呼吸都碎成一段一段的,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現在我聽懂了。
我坐在床沿,拿起床欄上的手機,螢幕亮起來。搜尋紀錄已經被刪乾淨,瀏覽器的首頁停在空白的分頁。我沒有打字,只是把手機握在手裡,掌心貼著機身,感受電池運轉的微溫。
走廊上傳來腳步聲,平底鞋啪嗒啪嗒踩在磨石子地上,節奏比剛才護理師的腳步慢,每一步之間隔著猶豫。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來,門縫底下的光影被兩隻腳的影子遮住,然後其中一隻腳往後退半步,另一隻腳還站在原地。
我沒有動。
門縫底下的影子停了十幾秒,最後還是走掉了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往走廊另一頭遠去,經過護理站的時候,我聽到另一個護理師的聲音說「你怎麼又——」,後面的話被走廊盡頭的氣窗風聲蓋掉。
我把手機放回床欄,躺下來,側身面向牆壁。牆上的油漆是淺綠色的,靠近床頭的地方有一塊手掌形狀的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。我把手掌貼上去,指尖剛好嵌進剝落的邊緣,冰冰的,粗粗的。
雨聲隔著窗戶傳進來,打在鐵窗格柵上的節奏沒有剛才那麼急了,從碎石子變成細沙,沙沙沙,沙沙沙。
我閉上眼睛。
——
同一時間,城北警局三樓的會議室裡,日光燈管的光線在凌晨三點還是白得刺眼。簡坐在摺疊椅上,深色外套披在椅背,袖子垂下來,袖口磨損的邊緣擦著地磚。她面前攤著一張市區地圖,紅筆圈出的範圍從收容所往外擴了三個街區,藍色的箭頭標示著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巡邏警力的移動路線。
老莫站在窗邊,平頭上的短髮被日光燈照得一層灰白,左眉的舊疤在眉骨上繃成一條淺色的線。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信封口已經撕開,露出裡面半截列印紙。
「線報是凌晨一點進來的。」老莫把信封扔在桌上,紙張滑出來,上面印著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——一輛深色廂型車,車牌被雨水反光遮住一半,車型是去年停產的舊款,車身沒有明顯的辨識標誌。「城北加油站的自動監視器拍到的,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分,距離收容所一點七公里。」
簡把截圖拉過來,指尖點在廂型車的後車窗上。照片解析度太低,車窗裡只有一片黑色,看不出有沒有人。「加油站的員工呢?」
「大夜班是個打工的大學生,他說那輛車沒有加油,停在加油站對面的便利商店騎樓下,停了大概二十分鐘,然後往北開走了。」老莫拉開摺疊椅坐下,椅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。「便利商店的監視器壞了兩個禮拜沒修,店員說老闆捨不得花錢。」
簡沒有接話。她把地圖拉近,找到加油站的位置,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,然後從收容所拉出一條直線,穿過加油站,繼續往北延伸。筆尖停在地圖邊緣,墨水從筆尖滲出來,洇成一個藍色的小圓點。
「他在試探。」簡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「他知道我們在找他,所以故意在收容所周邊繞,測試我們的反應時間。」
老莫把拳頭放在膝蓋上,指節捏得泛白。「他繞了兩個禮拜我們才收到線報,反應時間已經輸了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簡把筆放下,往後靠在椅背上,眼睛還盯著地圖上那條紅線。「他沒有直接靠近收容所,表示他還不確定裡面的狀況——或者他不確定裡面的人願不願意見他。」
老莫轉頭看她,眉骨的疤被日光燈照得發白。「你覺得她還在隱瞞?」
簡沒有回答。她想起下午偵訊結束後,艾莉從摺疊椅上站起來,踮腳走過老莫身邊,腳尖落地幾乎沒有聲音,病袍的下擺擦過小腿——那個步伐太穩了,穩得不像一個被囚禁三個月、雙腳永久殘廢的受害者。她在走廊上看著艾莉的背影,心裡浮上來一個念頭,但她沒有說出口。
「明天我再去一趟收容所。」簡把地圖摺起來,塞進外套口袋。「你繼續追加油站那條線,調附近三個路口這三天的所有監視器畫面,一個一個看。」
老莫站起來,摺疊椅往後推,椅腳又颳了一次地磚。「如果他真的出現在收容所門口,你打算怎麼辦?」
簡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把上,沒有轉頭。
「那要看她打算怎麼辦。」
——
深夜,雨停了。
收容所的走廊上只剩下緊急出口指示燈的綠色微光,從門縫底下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螢光綠線。我躺在床上,沒有睡著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手掌形狀的水漬——白天是灰褐色的,現在被綠光照成一塊發亮的斑,像夜光貼紙。
窗外的風變小了,竹竿不再發出嗡嗡的聲音,只剩下偶爾從騎樓底下傳來的排水管滴水聲,滴、滴、滴,間隔很長,每一滴都像是最後一滴。
我翻身仰躺,病袍的腰帶鬆開,布料往兩側滑,露出胸口。我把右手放在胸口,掌心貼著齒輪的位置,手指自然彎曲,食指的指尖剛好落在左乳的金環旁邊。金環是室溫的,不冷不熱,邊緣摸得到細微的車工痕跡,那是凱爾親手打磨的,他在調教臺前跟我說過,這個金環的內徑是三點二毫米,誤差零點零五,比醫療規格還精密。
那時候我沒有回答,我因為持續的高潮而喘著粗氣,口水從嘴角流下來,滴在大腿上。他說完以後,用拇指擦了擦我的嘴角,手套的橡膠味混著酒精棉片的刺鼻氣味,然後他繼續轉動金環的螺紋,一圈一圈鎖進乳孔。
我的食指繞著金環畫了半圈,順時針,從十二點到六點,然後停下來。
剩下的半圈沒有畫。
我把手從胸口移開,放在床單上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起。窗外的排水管又滴了一滴,滴在騎樓的磨石子地上,聲音悶悶的。
齒輪繼續轉。
我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