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窗玻璃上,震動從掌心一路傳到胸口。
我沒有動。踮腳站在窗前太久,小腿開始發痠,腳趾骨裂的位置隱隱抽痛,但我沒有坐回床上。不知道為什麼,從簡離開之後,我就一直站在這裡,像被釘在窗前,等著某個一定會發生的事。
天色從灰色變成深灰,再變成黑。對街的便衣車還停在原位,車窗內閃過一點紅色光點——有人在抽菸,不是凱爾,凱爾抽菸的節奏不是那樣。我看著那點紅光明滅,數到第七下的時候,走廊盡頭的鐵門響了。
不是護理師的橡膠鞋底。那種軟底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是悶悶的嚓嚓聲,帶著拖地的摩擦。這個聲音是硬的,清脆,一步一頓,皮鞋後跟敲在地板上,間隔完全相同——嗒,嗒,嗒。
像節拍器。像展場後臺那條長廊,他走過來檢查玻璃櫃的時候,腳步聲穿過地板傳上金屬底座,再從鈦合金螺釘傳進趾骨。
我沒有轉身。
嗒。嗒。嗒。
腳步聲在走廊中段停了一秒。他知道我在哪一間——他當然知道。簡說得對,他在試探,在收容所周邊繞,在等。現在他不等了。
腳步聲繼續,停在我的房門外。
我聽見金屬工具滑進鎖孔的細微摩擦,清脆的喀一聲,鎖舌縮回去。門推開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鉸鏈上過油,連門板擦過門框的氣流都像被雨聲吞掉了。
雨水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突然變得好大。
皮鞋踏進房間,一步,兩步,停下來。
我轉過身。
凱爾站在門口。
黑色西裝被雨淋透,肩膀和袖子的布料顏色深了一階,貼在他手臂上。白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,鎖骨位置積了一小灘水光。他的頭髮全濕了,幾縷髮絲垂在額前,眼角那道舊疤在窗外閃電的白光中一閃——銀白色,像刀尖劃過玻璃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。
我踮腳站在窗前,病袍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,乳孔的金環在病袍布料下微微突起兩個點。我的頭髮大概很亂,臉色大概很差,腳趾骨裂的位置在抽痛,尿道口未癒合的傷口在每一次心跳時都微微灼熱。
但他看我的眼神跟展場那天一模一樣——像在檢查他的作品有沒有受損。
我應該要害怕,應該要尖叫,應該要伸手去拿床頭櫃那支手機,按下簡的號碼,讓對街三個點位的便衣在三十秒內衝上來。這些事我都知道。簡跟我說過至少三次,如果有任何狀況就打電話,不要猶豫,不要試圖自己處理。她的語氣一次比一次硬,像在把這句話釘進我的腦子裡。
但我沒有動。
因為從醫院到收容所這段日子,沒有人問過我痛不痛。
簡沒有問過。她記錄我的腳趾攣縮角度、記錄乳孔流出的乳汁、記錄陰蒂神經叢的敏感指數,但她沒有問過我痛不痛。老莫沒有問過,他只在我被路人辱罵的時候用身體擋住我,但那不是問,是擋。護理師沒有問過,她們偷拍我的下體,在群組裡傳閱羞辱影片,模仿凱爾的臺詞叫我「發情的母狗」,但她們沒有問過我——那些螺釘穿過趾骨的時候,是什麼感覺;乳孔被金屬環撐開、日日夜夜拉扯皮膚的時候,是什麼感覺;尿道導管拔除之後,那個未癒合的小洞每次排尿都像火燒的時候,是什麼感覺。
沒有人問過。對他們來說,我只是一個需要被檢查、被記錄、被監控的證物。一個被釘在全網恥辱柱上供人圍觀的怪物。
唯一把我當作「作品」而非「廢棄物」的人,正站在門口,西裝濕透,眼角帶疤,呼吸平穩得像走進自己的房間。
凱爾往前走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聲音很輕,但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節拍上。他停在我面前一步的距離,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雨水味,還有雨水底下那股很淡的菸味,跟展場後臺聞到的完全一樣。
他伸出手,不是朝向我的臉,不是朝向我的身體。他的手指停在我胸口病袍的領口邊緣,沒有碰到皮膚,只是懸在那裡,指尖距離鎖骨下方的齒輪位置不到一公分。
「這裡。」他說。
不是問句。是確認,像在檢查機械零件有沒有生鏽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,不是恐懼,不是哽咽,是太久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——平穩、篤定、不帶任何獵奇或厭惡。他不是來檢查證物的,不是來寫報告的,不是來偷拍的。他是來確認他的作品有沒有受損。
「你怎麼進來的。」我說。聲音比我想像中更啞。
「正門警報被遠端關閉了。」他說,語氣跟說「今天下雨」一樣平。「阿凱在車上,三條街外。」
我點頭。沒有追問細節,沒有問他怎麼知道便衣的點位,沒有問他花了多少時間規劃路線。這些問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來了。
「你知道便衣在對街嗎。」我問。
「知道。」
「三個點位。」
「三個。」他重複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種很淡的弧度,像在說「我知道你都知道」。
閃電又亮了一次,這次更近,白光透過窗玻璃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慘白,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被切成明暗兩半——眼角疤痕是暗的,瞳孔是亮的。雷聲跟在閃電後面,低沉的轟隆從遠方滾過來,震得窗玻璃嗡嗡響。
凱爾的手仍然懸在我胸口前方。他沒有往前推,沒有往後收,就懸在那裡,等我。
「簡的便衣每十五分鐘會巡一次走廊。」我說。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,語氣不是警告,不是通風報信,只是陳述事實。像在跟他確認行動參數。
「我知道。我進來的時候他們剛巡完。」
「所以你還有——」
「十二分鐘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齒輪在胸口轉著,一圈一圈,金屬齒尖咬合的震動穿過肋骨,穿過皮膚,傳到他懸在我胸前的手指下方。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指尖被那股震動碰到,像兩塊磁鐵隔著一層薄薄的紙。
十二分鐘。
睜開眼睛的時候,我看著他的臉。雨水從他額角沿著疤痕的軌跡往下爬,停在顴骨的位置,沒有滴下來。
「你有沒有受傷。」他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這是他進房間之後第一個真正的問句——不是確認,不是陳述,是問。
「腳趾骨裂還沒好。」我說,聲音有點抖,不是因為痛,是因為終於有人問了。「乳孔金環有點氧化,邊緣開始發黑。尿道口——」我吸了一口氣,喉嚨緊了一下。「拔掉導管之後,傷口一直沒癒合。小便的時候很痛。」
我說這些的時候,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——沒有同情,沒有噁心,沒有那種「可憐的受害者」的憐憫。他只是聽著,像工匠在聽作品回報損傷狀況,然後他會修好。
「骨裂要重新固定。」他說,語氣跟討論機械維修沒兩樣。「金環換白金的,不會氧化。尿道口——」他停了一拍。「有感染嗎。」
「不知道。護理師沒有檢查過。」
他的下頷肌肉緊了一下。很短暫,不到一秒,但我看見了。
「他們沒有給你消炎藥。」
「沒有。」
他沉默了一陣。窗外的雨聲填滿了房間裡的安靜,遮雨棚被雨打得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石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,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去。
「你跟我走。」
不是問句。不是請求。是陳述,像在說「太陽從東邊升起」。
我應該要拒絕。簡還在對街,老莫的通訊頻道還開著,三個便衣點位每十五分鐘巡一次走廊,我只要往後退一步、拿起手機、按下通話鍵,他們就會衝上來。
但我踮腳站在這裡,腳趾骨裂的位置在抽痛,乳頭上的金環在病袍布料下微微發燙,尿道口每次心跳都像被細針刺一下。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更早知道答案——我的心跳跟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同步了,我的呼吸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就變慢了,我胸口那枚齒輪轉得比任何時候都順。
「你的十二分鐘快到了。」我說。
他伸出手,這次不再懸在空中。他的手指穿過我耳側的頭髮,冰涼的指節擦過耳廓,停在我的後頸。力道不重,不是掐,不是抓,是固定——像在展場後臺,他把金環穿進乳孔之前,單手扣住我的下巴讓我不要動。
「你還沒有回答我。」他說。
我把手從窗玻璃上收回來,放在他西裝的領口。濕透的布料冰冷,底下的體溫卻很燙。我的手指抓住他的領口,不是推,不是拉,只是抓著,像在確認他是真的,不是閃電照出來的幻影。
「我跟你走。」
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,沒有顫抖,沒有猶豫。
凱爾沒有笑,沒有露出勝利或滿意的表情。他只是看著我,瞳孔在閃電的白光中縮了一下,然後他鬆開我的後頸,單手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,脫下來,披在我肩上。
西裝內裡是乾的,溫的,帶著他的體溫和菸味。我抓住領口,把西裝裹緊,布料蓋住病袍,蓋住乳孔金環在布料下的突起,蓋住鎖骨下方那枚轉了一整天的齒輪。
他一隻手穿過我的後背,另一隻手穿過膝蓋彎,把我抱起。我靠著他的胸口,熟悉的菸味和淡淡的香氣滲進病袍布料,西裝外套還披在我肩上,他把我和西裝一起抱著,像抱一捆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絲綢。我的腳趾懸在空中,不再需要踩在任何東西上,骨裂的位置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,痛,但那種痛突然變得很遠,像隔著一層水。
他抱著我走出病房,側身用肩膀推開鐵門。門鎖上還插著那支細長的金屬工具,反著走廊日光燈管的銀光。他走下樓梯,每一步都穩,皮鞋踩在磨石子臺階上,沉沉的,節奏像節拍器。我的頭靠在他的鎖骨下方,耳朵貼著他的襯衫,聽見他的心跳——不快,很穩,跟他下樓梯的腳步一樣穩。
一樓大廳空無一人。值班臺的燈還亮著,但值班的護理師趴在桌上,不是睡著——肩膀起伏的頻率太規律,像被下了藥。凱爾沒有看她,直接走向側門,用背頂開門扇,暴雨的聲音瞬間炸開。
雨水打在他身上,打在西裝外套上,打在我赤裸的小腿肚上。他抱著我走進騎樓,皮鞋踩在濕冷的磁磚上,濺起的水花沾濕了他的褲腳。我從他胸口抬起頭,看見對街那輛深色廂型車仍然停在原位,車窗內的紅色光點不見了,雨刷還在動,左右左右,但車內沒有任何動靜。
「便衣——」
「阿凱處理了。」他打斷我,沒有停下腳步。「只是睡著。跟護理師一樣。」
我沒有再問。他抱著我走進暴雨,雨水打在我們身上像有人從天上倒下一桶碎石,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,我的臉貼著他濕透的襯衫,底下體溫很燙,心跳還是很穩。
三條街外,阿凱的車停在巷子裡,引擎沒熄,雨刷快速擺動。矮小的男人坐在駕駛座,鴨舌帽壓得很低,看到凱爾抱著我走過來,他從後視鏡裡跟我對上視線,沒有說話,只是把後座車門從裡面推開。
凱爾彎腰,先把我放進後座,動作很慢,像在放置一件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站穩的展品。我縮進座椅,病袍下擺掀起來,露出大腿內側那道還沒褪盡的紅痕——那是護理師用金環刺激我到高潮之後,我自己抓出來的。凱爾看見了,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把病袍下擺拉回去,動作很輕,像在調整展示品的布料。然後他坐上我旁邊的位置,關上車門。
阿凱打檔,車子滑出巷子,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規律的節奏。
「去哪裡。」阿凱問。聲音跟以前一樣,扁扁的,帶著點鼻音。
「二號點。」凱爾說。
阿凱沒有再問,方向盤一轉,車子轉進主幹道。路燈的橘黃色光一盞一盞從車窗上滑過去,每一盞都在凱爾的側臉上短暫停留,照亮他眼角那道疤痕,然後滑走,換下一盞。
車子轉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時,收容所的方向傳來警笛聲,很遠,隔著十幾條街,被雨聲和車窗隔成模糊的嗚咽。我沒有回頭,但我知道那是什麼——簡在對街便衣車內看到收容所正門警報系統被遠端關閉,她呼叫老莫帶隊進入,他們衝上二樓,走廊空無一人。病房窗戶開著,雨水打濕了窗臺上的病袍。我不在裡面。
我把頭靠在車窗上,玻璃冰涼,震動從引擎傳上來,從玻璃傳上顴骨,再傳進顱骨。我閉上眼睛。腳趾懸在空中抽痛,乳孔金環在發燙,尿道口在灼熱,但這些痛突然變得可以忍受——不是因為不痛了,是因為有人在聽。胸口齒輪轉了一圈,完整的一圈,金屬齒尖咬合的位置精準地卡進某個凹槽,發出無聲的喀。然後繼續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