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鐵窗格柵切進來,一條一條壓在磨石子地上。我睜開眼睛的時候,後腦勺還貼著枕頭上那塊被口水濡濕的凹痕,身體還沒完全醒,手指已經摸到床墊邊緣那支手機。
螢幕亮起來。六點四十七分。
病袍的腰帶在翻身時鬆開了,布料垮到髖骨兩側,露出小腹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——導管拔掉以後,洞口癒合得並不漂亮,邊緣的皮膚向內捲,像是被菸頭燙過的塑膠布。我沒有拉上病袍,就這麼躺著,拇指在螢幕上滑開瀏覽器,搜尋欄跳出上次的紀錄,我一個字一個字刪掉,重新打上去。
凱爾。
按下搜尋。
螢幕閃了一下,跳出三條結果。第一條是警政署的通緝公告,照片是展場監視器截下來的,畫面模糊,他側著臉,那道疤被壓縮成一條灰白色的雜訊。第二條是某家新聞網的整理報導,標題寫著「地下人體展主嫌在逃,警方籲民眾提高警覺」。第三條是零碎的論壇轉貼,內容只有兩行字,說他可能已經出境。
就這樣。
我把手機壓在胸口,螢幕的餘光從指縫漏出來,照在下巴上。三條結果。沒有他的聲音,沒有他平貼胸口的右手,沒有他站在舞臺前方看著玻璃櫃時眼睛裡那道光。這個世界只知道他是通緝犯,不知道他繞著我乳孔金環畫圓的時候,節奏從來沒有錯過任何一拍。
拇指又滑了一下,我把搜尋紀錄刪乾淨,然後點開瀏覽器的書籤。簡沒有設密碼,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用這支手機做什麼——書籤欄倒數第二個連結,是我昨天存下來的。標題寫著「千金淪為人體展品,展場內幕曝光」。
我按下去。
影片從廣告結束後開始播放。畫面左上方有浮水印,紅色的字體壓在暗色背景上,寫著某個我不認識的論壇網址。鏡頭晃了一下,對焦,然後我看見自己。
玻璃櫃裡的燈光很白,白到皮膚看起來像是沒有血色的蠟。我蹲在金屬底座上,雙腿被強制分開,膝蓋壓在玻璃壁上,腳趾穿過鈦合金螺釘,腳跟懸空,腳背拱成芭蕾舞者的弧度。乳孔上的金環在聚光燈下反光,乳汁從乳尖滲出來,順著腹部的曲線往下流,流到被剃光的陰阜,流到陰蒂上那枚震動圓片。圓片還在轉,細微的嗡聲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,混著來賓的交談聲與快門聲。
畫面裡的我嘴唇在動。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在說什麼——「我是你的作品。」
影片裡的聲音繼續播放。主持人的麥克風傳來迴音:「諸位,這是凱爾先生認證的完美收藏品——」
我把音量調低一格。
手指從手機邊緣滑下來,越過鎖骨,經過胸口那枚齒輪的位置,指尖碰到病袍的左襟,把布料推到一側。乳房從領口露出來,乳暈在清晨的空氣裡收縮,金環還掛在乳孔上,金屬的溫度比皮膚涼一點。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環,輕輕往外拉,乳孔被撐開一點點,乳汁流了出來。
影片裡的我正在高潮。
畫面中的身體忽然向後仰,腳趾在螺釘上抽搐,膝蓋撞上玻璃壁發出悶響。乳汁從兩側乳孔同時噴出來,噴在玻璃上,白色的液體順著透明牆壁往下流,尿口的假陽具底座湧出淡黃色的液體。來賓的快門聲疊在一起,像一群蝗蟲振翅。
我的手指往下移,越過肋骨,越過小腹上那道疤,指尖碰到陰阜上剛長出來的短毛,刺刺的,像砂紙。食指分開陰唇,中指找到陰蒂。那枚震動圓片已經被移除了,但神經叢還在,裸露的神經末梢在指尖碰到的瞬間就開始發燙,像是被剝掉外皮的電線。
影片裡的燈光開始閃爍。那是展場被突擊前幾分鐘,電壓不穩,聚光燈閃了兩下,畫面出現橫向的雜訊條紋。然後是爆炸聲,玻璃碎裂的聲音疊著尖叫聲,鏡頭歪倒,拍到的畫面只剩下地板和奔跑的腳。
我按暫停。畫面停在歪斜的地板上,一雙黑色皮鞋站在舞臺前方,鞋尖朝著玻璃櫃的方向。
凱爾的鞋。
我的中指開始繞圈。一圈,兩圈,節奏跟胸口齒輪的轉速同步。陰蒂在指尖下腫起來,從包皮裡探出頭,神經叢把每一次碰觸放大成針刺般的快感,從會陰一路竄上脊椎,竄到後腦勺,竄到腳趾甲縫裡。我張開嘴,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——只有齒輪。
「嗯、嗯——」
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的時候,我把手指壓得更深。中指在陰蒂上繞圈,食指和無名指分開陰唇,掌根壓住陰道口,陰道裡面的肌肉開始收縮,沒有東西在裡面,但身體記得被填滿的形狀,記得螺旋假陽具的螺紋,記得公馬陰莖的粗度,記得凱爾的手指——他的手指從來沒有插進去過,他只是繞著金環畫圓,一圈,一圈,一圈。
影片繼續播放。爆炸後的畫面變成一片黑,音軌只剩下雜訊和遙遠的警笛聲。然後鏡頭被撿起來,最後三秒的畫面是玻璃櫃的碎片散在地上,金屬底座空著,腳趾形狀的凹槽裡還卡著半截斷掉的螺釘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壓在床上。
指尖的節奏加快。陰蒂在手指下脹到極限,神經叢把快感疊加起來,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燙,更尖銳,更接近那條線——那條線在恥辱和快感之間,在展場玻璃櫃和收容所鐵窗之間。
「啊——」
高潮來的時候,我把臉埋進枕頭裡。陰道的肌肉痙攣著收縮,尿道口那個已經無法癒合的洞口滲出幾滴溫熱的液體,大腿內側的皮膚繃緊,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,趾骨裡的裂縫傳來細微的刺痛。我咬住枕頭套的邊緣,棉布的纖維塞進齒縫,喉嚨裡的聲音被壓成悶響。
齒輪在胸口轉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沒有停頓。
高潮退去以後,我翻過身,仰躺在床上,病袍已經全部散開,赤裸的身體貼著粗糙的床單,胸口起伏,乳孔上的金環跟著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。天花板角落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隻攤開的手掌。
我拿起手機,刪掉瀏覽紀錄,刪掉書籤,把螢幕關掉。
然後我坐起來,綁好病袍的腰帶,踮腳站到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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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偵訊室裡沒有窗戶。日光燈管的顏色很冷,照在簡的深色外套上,把她的臉切出銳利的陰影。老莫站在門邊,全副裝備已經卸掉,只剩腰間的槍套還扣著,手臂交叉在胸口,左眉那道舊疤在日光燈下顏色比膚色淺一階。
我坐在摺疊椅上,踮起的腳尖剛好碰到地磚的接縫。
簡把錄音筆放在桌面正中央,按下錄音鍵。紅燈亮起來。
「艾莉,我們需要你再回想一次展場那晚的情況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和診間裡對著病歷朗讀的語調一樣。「凱爾在逃跑之前,有沒有對你說過任何話?」
我看著錄音筆的紅燈。那盞燈一閃一閃,節奏比齒輪慢很多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他有沒有靠近你?」
「他站在舞臺前面。」我說。這句話是真的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爆炸了。」
這句話只說了一半。爆炸之後,玻璃碎片從櫃門的裂縫噴進來,有一片刺進我的右肩胛,我記得那個位置的皮膚被冰涼的玻璃劃開,血順著脊椎往下流。我記得阿凱在後臺喊他的名字,記得凱爾朝我跑過來,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他的右手從胸口放下來,往前伸,手指張開,朝著金屬底座的方向——
「他轉身離開。」我說。
簡的眼睛沒有眨。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,久到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聲。
老莫從門邊走過來,拉了另一張摺疊椅坐下,椅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尖響。「凱爾逃走的時候,有沒有帶著什麼東西?文件?器材?」他的聲音比簡低沉,像隔著一道牆在說話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確定?」
我把視線從錄音筆移到他臉上。「我確定。」
老莫看了簡一眼。他們沒有說話,但那個眼神裡面的東西我看得懂——簡在電話裡對老莫說過的那些話,現在被這個眼神重新確認了一遍。她擔心我已經精神崩潰了,她說我的證詞開始出現無法被法律歸類的情感,她說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不一樣。
她說的都對。
但他們不知道的是,我的思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。我胸口的齒輪,沒有缺口,沒有遲疑。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也知道自己在不說什麼。凱爾朝我跑來,伸手要拉我——這件事,我不會交給任何人。
「你們找不到他的。」我說。
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今天會下雨。簡握著筆的手指僵了一下,筆尖停在筆記本的紙面上,墨水從筆尖滲出來,洇成一個藍色的小圓點。
老莫的身體往椅背靠,摺疊椅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。他又看了簡一眼,這次的眼神不一樣——不是詢問,是結論。
簡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。紅燈熄掉。
「今天的偵訊到這裡。」她站起來,把錄音筆收進外套口袋,筆記本闔上,沒有讓我看裡面的內容。「護理師會帶你回房間。」
我從摺疊椅上站起來,踮腳踩在地磚上,腳趾壓住接縫,身體找到重心。經過老莫身邊的時候,他沒有看我,眼睛盯著桌面,拳頭放在膝蓋上,指節捏得泛白。
簡在我身後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低,不是對我說的。
「證詞已經沒有用了。」
走廊上的磨石子地被日光燈照得發白。護理師走在前面,平底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,節奏比簡的腳步快。我跟在後面,踮起的腳尖落地幾乎沒有聲音,病袍的下擺擦過小腿,大腿內側還殘留著早上高潮後沒擦掉的黏液,風從走廊盡頭的氣窗灌進來,涼涼的,黏黏的。
回到房間以後,我沒有躺回床上。我走到窗邊,踮腳站著,手扶著鐵窗的格柵,看出去。
對面公寓的竹竿還是空的,天空從早上那片被漂白水洗過的藍,慢慢變成灰色,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吸滿了水的抹布。風變大了,竹竿在鐵架上晃,嗡嗡的聲音比早上更尖銳。
我把手從鐵窗上放下來,轉過身,背靠著牆壁,看著這間房間——鐵窗、磨石子地、摺疊椅、床欄上那支被刪乾淨搜尋紀錄的手機。
然後我想起玻璃櫃。
聚光燈的溫度,金屬底座貼著腳底的冰涼,玻璃壁上自己噴出的乳汁往下流的軌跡,凱爾站在舞臺前方,右手平貼胸口,看著我笑。
我想要回去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,胸口齒輪的轉速沒有變快,沒有變慢,穩定得像是一顆真正的心臟。我沒有哭,沒有笑,沒有高潮,沒有顫抖。我只是站在收容所的病房裡,踮著腳,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手掌形狀的水漬,然後對自己說了一遍——
我想要回展示櫃裡。
窗外開始下雨。雨滴打在鐵窗格柵上,濺成細碎的水霧,飄到我的臉頰上,涼的。我沒有關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