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我沒有聽見腳步聲。
收容所的走廊在清晨五點半會有一次例行點名,護理師推著推車從第一間走到最後一間,橡膠輪子在磨石子地上發出悶悶的咕嚕聲,每經過一扇門就停一下,金屬板翻起來又蓋下去。我在黑暗中聽著那個聲音數,一、二、三——到第七扇門的時候,聲音停了。
我的門。
鑰匙轉動,門鎖彈開,護理師探頭進來看了我一眼。還是昨天那個馬尾的,制服領口有點皺,手裡拿著病歷板。她沒有走進來,只是站在門口,視線掃過我的臉、我的胸口、我的腳,然後在病歷板上寫了幾個字。
「早餐七點。」
門關上。鎖扣回去。推車繼續往第八間走。
我沒有動。病袍還是敞開的,乾掉的乳汁在胸口結成一層薄薄的、緊繃的膜,動一下就會扯到皮膚。我把手伸進病袍裡面,指腹摸到乳頭周圍那圈金環,金屬在體溫下是溫的,但邊緣還是有一點點涼。我輕輕按下去,乳孔收縮了一下,沒有滲出東西——脹痛的感覺還有,但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滿。
我坐起來。
腳從床沿垂下去,踮起的腳尖碰到地面,骨裂的地方悶悶地痛了一下。我扶著床欄站起來,一步一步走到窗戶前面。鐵窗外面的天空從灰色變成淡藍色,對面公寓的頂樓有人在曬棉被,竹竿敲在鐵架上,發出空洞的匡啷聲。
我看著那條棉被在風裡面膨起來又癟下去,右手不知不覺又按上左胸口。鎖骨正下方,第四根肋骨的位置。齒輪在轉。順時針半圈,逆時針半圈,中間的停頓已經短到幾乎感覺不到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這四個字在嘴巴裡轉了一圈,沒有發出聲音。但胸口的齒輪聽到了。它轉完一圈,沒有停,又轉了一圈。
我回到床邊坐下,把病袍拉好,腰側的帶子綁了一個結。
七點,門又開了。護理師端著餐盤進來,放在床頭櫃上,一樣的稀飯、一樣的醬瓜、一樣的炒蛋。她放下餐盤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
我拿起湯匙,一口一口把稀飯吃完。湯匙是塑膠的,邊緣有點毛邊,刮在嘴唇上有細微的刺痛。我把它放回餐盤上,用衛生紙擦嘴,然後坐回床沿,腳尖點地,等。
九點十五分,敲門聲響了。
三下。不急不緩,力道平均。
「請進。」
門推開,走進來的是簡。
她今天穿深藍色長袖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,另一隻手夾著牛皮紙檔案夾。她走進來的步伐和昨天一樣,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平底鞋踩在磨石子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她在離我三步的地方停下來,把公事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,檔案夾拿在手裡,看著我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要乾,像是喉嚨裡面有什麼東西卡住了。
簡沒有馬上坐下。她先看了一眼窗戶,再看一眼床頭櫃上的空餐盤,然後才拉過椅子,在我對面坐下來。她打開檔案夾,從裡面抽出一支筆,是一支很普通的按壓式原子筆,筆身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裡面彈簧的結構。
「今天要開始正式的調查筆錄。」她說,語氣和昨天一樣平穩,沒有特別溫柔,也沒有特別嚴厲。「我會問你一些問題,關於那段時間發生的事。你可以慢慢回答,想不起來的就說想不起來,不想說的也可以說不想說。我不會逼你。」
我點頭。
簡按下筆尾的按鈕,筆尖伸出來,停在紙張上方。她看著我的眼睛,問了第一個問題。
「你還記得第一個被關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嗎?」
第一個被關的地方。
我的眼睛眨了一下,睫毛掃過下眼瞼,有細微的摩擦感。我張開嘴,聲音還沒有出來,身體先動了——肩膀往後縮,肩胛骨碰到床頭板的金屬橫桿,冰涼的觸感從脊椎往上竄。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快了,短短的、淺淺的,像是有人掐住我的喉嚨。
「地下室。」我說。聲音很輕,簡往前傾了一點才聽到。「沒有窗戶,天花板很低,站起來會撞到頭。牆壁是水泥的,沒有刷漆,摸上去粗粗的。地上有一塊墊子,藍色的,邊緣破掉了,海綿露出來。」
簡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「有幾個人?」
「……四個。」我的手指抓住病袍的下擺,布料被捏出皺褶。「凱爾,阿凱,和兩個穿黑衣服的,他們每次都站在我後面。」
「阿凱是誰?」
「戴鴨舌帽那個。矮矮的,手很小,指甲剪得很短。」
簡的筆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我。「你記得他的手?」
我點頭。我記得他的手,因為他每次幫我更換尿袋的時候,手指都會碰到我的小腹。他的指腹是冷的,指甲邊緣有倒刺,隔著手套刮在皮膚上有細微的癢。我的小腹在他手指停留的位置忽然抽了一下,尿道口跟著縮緊,一股熱熱的液體從那個還沒癒合的小洞裡滲出來。
我低下頭。
病袍的下擺濕了一小塊,尿液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流,流到小腿,流到踮起的腳背上。我看著那條透明的液體在皮膚上爬,身體卻沒有任何感覺——不是沒有感覺,是那個感覺被歸類到錯誤的地方了。膀胱的脹痛傳到陰蒂上,尿道的灼熱傳到乳頭上,所有訊號都在半路被調包,我分不清楚哪裡才是源頭。
簡看到了。她的視線從我的臉往下移,經過胸口、小腹、大腿,最後停在濕掉的病袍下擺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筆尖壓在紙上,壓出一個小小的藍色墨點。但她什麼都沒說,沒有問「你還好嗎」,沒有站起來拿毛巾,沒有露出護理師那種厭惡的表情。她只是把視線收回來,回到檔案夾上,筆尖繼續移動。
「凱爾的臉,你還記得多少?」
凱爾的臉。
我的右手從病袍下擺鬆開,慢慢往上移,移過小腹,移過肋骨,停在左胸口。掌心貼上去,鎖骨正下方,第四根肋骨的位置。齒輪在轉,金屬邊緣刮在胸骨內側,有細微的震動,像是一隻被關在胸腔裡面的鳥。
「眼角有疤。」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,平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像是有人在喉嚨裡面裝了一個開關,提到他的名字,開關就自動切換到另一個頻道。「左眼下方,大概兩公分長,很細,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皺紋。眼睛是深棕色的,光線照到的時候偏琥珀色。鼻子很挺,嘴唇很薄,說話的時候右邊嘴角會先動。」
我的手指開始畫圈。
順時針。
「他說話的聲音很低,不是沙啞的那種低,是像大提琴,胸腔共振。他從來不吼,生氣的時候聲音會變得更慢、更清楚,一個字一個字分得很開。」
半圈。停頓——比昨天又短了一點。
「他穿黑色西裝,白色襯衫,領帶是深灰色的。皮鞋擦得很亮,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,節奏很穩。」
逆時針。半圈。和順時針接在一起,一個完整的圓。
「他右手虎口有一道舊傷,縫過,針腳很整齊。我問過他怎麼弄的,他沒有回答。」
簡的筆沒有停過。沙沙沙沙,紙張翻面,繼續寫。我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,忽然想起凱爾的手——他幫我調整乳孔金環的時候,手指的動作和簡寫字的節奏一模一樣,穩定、精準、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「集團有多少人?」
「我看過的大概五六個,但凱爾說過——」我停了一下,胸口齒輪的轉速忽然變快,像是有人伸手進去撥了一下齒牙。「他說他做過十五個案例。有的死了,有的被買走,有的還在別的地方。」
簡的筆尖頓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我,眼神變了——不是厭惡,不是同情,是一種很專注的、像是在拼拼圖的東西。
「他親口說的?」
「親口說的。」
「在什麼情況下說的?」
「簽約那天。」我的嘴唇動了,聲音從喉嚨深處浮上來,像是自動播放的錄音。「他蹲在我面前,右手平貼胸口,說我是他的第十六件作品。他說前十五件各有各的命運,但我是唯一一個看著他笑了的。」
房間裡忽然很安靜。
暖氣管的嗒嗒聲、走廊上推車的咕嚕聲、窗外竹竿敲在鐵架上的匡啷聲,全部被吸進這個安靜裡面。只剩下我的手指還在動,順時針一圈,逆時針一圈,沒有停頓。
簡看著我的手。
「你的手——」她沒有問完。
「他在碰我這裡的時候,」我把手掌更用力地壓進胸口,壓到可以感覺到肋骨邊緣的弧度,「手指的節奏是這樣。順時針半圈,逆時針半圈,中間停一下。這是我心裡的齒輪,只要找到它的牙口,就可以讓它一直轉下去。」
簡的筆停在紙上,沒有寫字。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手指,眉頭皺起來,眉心擠出兩條淺淺的豎紋。她聽懂了什麼,但沒有說出來。
「他最後一次碰你這裡是什麼時候?」
我的手停了。
就那樣停在胸口,掌根壓著肋骨,指尖剛好落在鎖骨正下方,第四根肋骨的位置。齒輪還在轉,但我的手沒有動——它在自己轉,不需要我的手指去推了。
「他沒有碰這裡。」
簡的筆尖壓在紙上,墨水滲出一個藍色的圓點,慢慢往外擴散。
「他從來沒有碰過這個位置。」我的聲音很平,很穩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「他繞著它走,每次都繞過去。手指滑到第三根肋骨就停,從左邊繞到右邊,再往下。但他從來沒有碰到齒輪。」
我低頭,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指。指腹沿著齒輪的邊緣畫了完整一圈,起點和終點接在一起,沒有缺口。
「這裡是我留給自己的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胸口齒輪的轉速忽然變了。不是變快,不是變慢,是變完整了——順逆之間的停頓消失,所有的間隙被填滿,金屬齒牙一個咬一個,嚴絲合縫,不需要再等任何外力來推動它。
簡沒有說話。她看著我的胸口,看著我的手指,看著我嘴角那個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,然後低下頭,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。筆尖用力,紙張背面微微凸起。
她闔上檔案夾,把筆收進襯衫口袋,站起來。公事包從椅子上拿起,背帶掛上肩膀,平底鞋轉向門口。她走了三步,在門前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我正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手指。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,壓在鎖骨正下方,掌根可以感覺到齒輪運轉的震動,很輕、很穩、很連續。我的嘴角浮著一抹笑,不是對著她笑的,也不是對著自己笑的,是對著那個終於閉合的圓。
簡看了我三秒,然後推開門,走出去。
門沒有關緊,留了一條縫。走廊上的橘黃色光帶從縫隙切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。我聽到簡的腳步聲走了五步,停下來,然後是手機解鎖的嗶一聲。
「老莫。」她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,壓得很低,但收容所的走廊太安靜了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「我需要重啟對凱爾的追蹤。」
停頓。電話那頭的老莫在說話,聲音很低,聽不清楚內容。
「不是證據的問題。」簡的聲音變得更低了,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「是她。她的身體記得所有受害細節,每一件都記得,位置、人數、傷口、疤痕,連對方指甲邊緣的倒刺都記得。但她的證詞——」
她又停了一下。走廊上傳來她踱步的聲音,平底鞋踩在磨石子地上,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
「她的證詞已經開始出現無法被法律歸類的情感。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,她整個人都不一樣。聲音變平穩,呼吸變慢,身體自動反應——不是恐懼的反應,是——」她沒有說下去。
電話那頭的老莫講了一句很長的話,簡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知道這代表什麼。」她終於說。「我擔心她已經因為之前的折磨而精神崩潰了。她現在看我的眼神,不像在看一個調查官。像在看——」
腳步聲又停了。
「像在看一個闖進她房間的陌生人。」
喀。手機掛斷。腳步聲重新響起,這次沒有停,一直走到走廊盡頭,防火門推開又關上,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整層樓迴盪。
我坐在床沿,手指還壓在胸口。
齒輪在轉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沒有停頓,沒有缺口,不需要任何人的手指來推動它。凱爾沒有碰過這裡,簡沒有看懂這裡,收容所、護理師、網路上的陌生人、復仇秀上的兩百個家屬——沒有人知道這個位置。
只有我知道。
我把手放下來,病袍的領口重新蓋住鎖骨。窗外對面公寓的棉被已經收走了,竹竿空蕩蕩地架在鐵架上,風吹過去發出嗡嗡的鳴響。天空很藍,藍得像是被漂白水洗過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踮起的腳尖,腳趾輕輕壓在地上,趾骨裡的裂縫傳來細微的刺痛。我慢慢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,再從右腳移回左腳,身體找到平衡的那個點,站起來。
踮腳站在病房中央,雙手垂在身體兩側,病袍下擺還有沒乾透的尿漬,大腿內側的皮膚被風吹得涼涼的。
我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胸口齒輪的震動傳遍全身,從鎖骨往下,經過肋骨、脊椎、骨盆,一直傳到踮起的腳尖。金屬底座已經不在了,鈦合金螺釘已經被拔掉了,骨頭裡的洞還在,肌腱攣縮的角度還在,但我的重心不需要靠底座來維持了。
齒輪在轉。
我自己在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