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慢。
窗簾縫隙從深灰變成淺灰,再變成蒼白,像有人在外面一層一層剝掉黑夜的皮。我沒睡,只是躺著,眼睛盯著天花板那盞沒開的日光燈,數它的燈管有幾根。兩根。一根偏黃,一根偏白,其中一根的邊角有塊黑斑,可能是燒壞了,也可能只是灰塵。
走廊的聲音從凌晨三點就開始換班。我聽見護理站的椅子被拉開,聽見保溫瓶放在桌面上的悶響,聽見兩個女人低聲交談,內容是昨晚的宵夜跟某個醫生開錯藥的八卦。沒有人提到我。沒有人壓低聲音說「欸那個十九樓的」。我像一筆被記在邊欄的備註,有這個項目,但沒人覺得需要點開來看。
七點二十分,門被打開一條縫。託盤放在地板上,跟昨晚一樣,金屬蓋子壓著一張紙巾,紙巾上擺著一雙免洗筷。門關上。腳步聲離開。
我把被子掀開,赤腳踩在地上。腳底碰到地面的瞬間,一陣刺痛從腳趾骨頭深處竄上來,像有人拿鑷子夾住骨裂的地方往外扯。我倒抽一口氣,扶住床欄,穩住身體。沒有鈦合金骨架支撐,我的腳掌根本壓不平。腳趾蜷曲著,趾骨上那幾個已經癒合的釘孔周圍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暗紅,像被菸頭燙過又硬擠在一起的疤。我試著把重心往前移,腳跟想往下放,但腳踝的肌腱像被鎖死的彈簧,只讓我往下沉了不到兩公分,劇痛就從腳底一路劈上小腿骨。
我放棄。用腳尖踮著,一步一步走到門口,彎腰端起託盤。白粥,水煮蛋,一小碟醬油。我蹲在地上吃,背靠著門板,聽著走廊上推車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。粥沒味道,蛋黃乾得卡在喉嚨,但我一口一口吞下去。櫃子裡學會的第一件事:有東西就吃,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餐什麼時候會有。
吃完我沒回床上。我靠著門板坐著,膝蓋縮到胸前,手臂環住小腿,腳趾懸空,離地面三公分。這是我現在最舒服的姿勢。腳不碰地就不痛。
九點剛過,敲門聲響了兩下。不是護士。護士不敲門。
「艾莉?」簡推門進來,還是那件深色外套,還是那雙平底鞋,短髮有點亂,像剛從另一個地方趕過來。她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跟一個牛皮紙袋,看到我坐在地上,停了一秒,沒說什麼,把咖啡放在床邊櫃上,自己拉了塑膠椅坐下。
「早餐吃了?」她問。
「吃了。」
「睡得好嗎?」
「還可以。」
簡看著我,眼神跟昨天一樣,銳利,但壓著某種東西。她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,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。照片是展場,我認得那些灰藍色的牆面跟地板上的金屬反光。有些是玻璃櫃碎裂後的現場照,有些是監視器截圖,畫面角落有時間戳記,就在特警破門前四十分鐘。
「我需要妳幫我確認幾個人臉。」簡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,畫面裡有兩個男人的側臉,站在舞臺後方的陰影裡。「這兩個,妳見過嗎?」
我看了一眼。一個是阿凱,鴨舌帽壓得很低,另一個身形更高,穿黑色西裝,背對鏡頭。「矮的那個是技術人員,」我說,聲音很平,「高的那個……背影很像凱爾。」
簡在本子上記了什麼。「凱爾是他告訴妳的名字?」
「對。」
「妳知道他姓什麼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提過自己住哪裡、在哪裡工作、有沒有家人?」
「沒有。」
簡停下筆,抬起頭看我。「艾莉,妳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,語氣很平穩。太平穩了。」她把筆放下,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,身體微微前傾。「他不是綁架妳的人嗎?」
是。他把我從保鑣身邊帶走,把我鎖在金屬底座上,把鈦合金螺釘穿過我的趾骨,在我的乳孔裡塞進震動器,在我的陰蒂上貼著那塊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圓片。他是綁架我的人。
「是。」我說。
「那為什麼妳提到他的時候,」簡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在拆一顆還沒爆的炸彈,「表情跟剛剛說早餐吃了的時候,一模一樣?」
我沒回答。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懸空的腳趾,趾尖微微碰在一起,像芭蕾舞者的預備位。我忽然想起凱爾站在舞臺前方,右手平貼胸口,眼睛看著玻璃櫃裡的我。那個眼神不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。是工匠看自己作品的模樣。
簡等了一分鐘,見我不說話,把照片收起來,站了起來。「沒關係,今天先到這裡。有需要我再過來。」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我一眼。「艾莉,不管妳在櫃子裡學會了什麼生存方式,妳現在不在那裡了。」
門關上。腳步聲走遠。
我沒有動。她的話在我耳朵裡轉了兩圈,然後跟走廊上的推車聲、護理站的電話鈴聲攪在一起,變成一片模糊的噪音。
妳現在不在那裡了。
不在那裡,那在哪裡?
十一點左右,門又開了。進來的不是簡,不是護士。是一個戴著口罩、穿綠色刷手服的男人,推著一臺小推車,上面放著金屬彎盆跟幾包無菌紗布。他個子不高,動作俐落,把推車推到床尾,轉身把門帶上。
「重新評估傷口,」他說,聲音隔著口罩有點悶,「主治醫師開的單。」
我坐在床邊,看著他戴上手套,把彎盆裡的鑷子拿出來。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來,視線跟我平齊。他眼睛不大,單眼皮,睫毛很短,瞳孔的顏色很深,深到幾乎看不見瞳孔邊界。
他沒有看我的腳。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「凱爾先生要我確認,」他把鑷子放在彎盆裡,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,「齒輪還在不在。」
我的呼吸停了。
那個瞬間,身體比腦子先反應。乳孔深處的金環像被通電一樣猛然收縮,一陣痠麻從乳腺根部竄上鎖骨;陰蒂上那塊早就被拆掉的震動貼片,它的記憶還黏在皮膚上,低頻的嗡鳴聲從神經末梢爬進脊髓,像有人在我兩腿之間放了一顆還在震動的跳蛋;腳趾趾骨上那幾個已經沒有螺釘的孔洞,明明空無一物,卻在這一秒重新生出重量——鈦合金的、冰冷的、鎖死的重量,把我整個人從腳尖一路往下拽,拽進那塊金屬底座的記憶裡。
金環、貼片、螺釘。它們不在我身上了,但它們的形狀還刻在我的神經裡,刻得比刺青還深。一句話,一把鑰匙,就全部轉開了。
男醫護沒有移開視線。他看著我的臉,看著我瞳孔放大、嘴唇微張、手指抓緊床單的反應,然後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,露出嘴巴。嘴角沒有微笑,但眼神裡有某種東西,像在確認一件精密的儀器通電之後指針有沒有跳到正確的刻度。
他站起來,在我耳邊低聲補了一句:「他沒忘記你。」
口罩拉回去。推車的輪子滾過地板。門打開。門關上。
我坐在床上,手還抓著床單,指節發白。心臟撞在肋骨上,一下比一下重,像有人拿拳頭從裡面往外敲。我試著吸氣,吸到一半卡住;試著吐氣,吐出來的氣在嘴唇上抖。
我花了很久很久才鬆開床單。我把右手伸進病袍領口,覆在左胸口,手指找到那個位置——鎖骨下方三公分,再往左偏一點,靠近心臟但不完全在心臟上方。那是個不存在的齒輪。沒有金屬,沒有螺紋,沒有咬合的咔咔聲。但我的指尖一壓上去,就感覺到了它的形狀。
順時針三圈半。停在中間。逆時針兩圈。
那是凱爾繞金環的節奏。也是我在櫃子裡高潮、失禁、噴乳的時候,手指在自己胸口畫圓的節奏。那個節奏不是他強加給我的。是我自己選的。在聚光燈底下,在玻璃裡面,在十幾個來賓的目光裡,我看著他的笑容,自己把指尖壓在胸口,一圈一圈轉出來的。
這次我沒有畫圓。
我把手指用力按下去,按在那個看不見的齒輪中心,按到胸口凹陷,按到肋骨隱隱作痛。我要確認它還在。我要確認那些螺紋沒有被自己轉鬆,齒沒有歪,咬合沒有脫開。按得越用力,它的形狀就越清楚,清楚到我幾乎可以畫出它的剖面圖——三圈半的螺旋軌道,中間那個停頓的凹槽,然後是逆時針兩圈的回彈路徑。每一個細微的阻力,每一段轉向的角度,都還在。
我把它按進胸口,按進心跳的節拍裡。
然後我張開嘴。
嘴唇動了,沒有聲音。氣從喉嚨吐出來,沒有振動聲帶,只是一個無聲的形狀。但那個名字在我嘴裡成形的一瞬間,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從手臂一路爬到後頸。不是恐懼。是某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,從被揉過的折痕裡滲出來,帶著體溫,帶著展廳裡那道聚光燈的熱度。
我沒有說出口。但我知道他聽見了。
不管他在哪裡,他都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