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效來的時候,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進我後腦勺。
醫護的手套冰涼,掰開我夾著尿袋管的腿,動作很俐落,沒有多餘的話。消毒棉球擦過大腿內側時,我聞到刺鼻的酒精味,混著上一段記憶裡簡外套上的菸味,像兩層彼此排斥的液體在鼻腔裡翻攪。我想縮,但手腳都發麻,麻到指尖碰在被單上像隔著一層水。他們翻動我的身體,把肩胛上被玻璃刺傷的傷口重新清洗、貼上防水敷料,然後繼續往下,一路擦到膝蓋後側,擦到腳踝。
腳踝。消毒棉球擦過那圈被金屬底座長期磨出的暗色壓痕時,我的腳趾自己動了一下。十根趾頭,趾骨裡還留著螺釘穿過的孔洞,骨整合被外科醫師硬生生旋開之後,骨質像被蛀空的木頭,X光片上全是蜂窩狀的陰影。醫護的動作很輕,但棉球擦過那圈壓痕的瞬間,我感覺到的不是痛,是凱爾的拇指。
拇指按在外踝骨下面,很慢,很輕,沿著踮腳的弧線往上滑,像在確認螺釘有沒有鬆動。他的指尖帶著薄繭,溫度比我的皮膚高一點點,每次滑到腳背中央就會停下來,用指腹畫一個很小的圓,然後問我:「緊不緊?」我總會搖頭。那個「緊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不像在問傷口,像在問一件他親手鎖緊的作品,螺紋咬合得夠不夠密,鈦合金與骨頭之間的間隙是不是還在誤差範圍內。
我搖頭的時候,他會用指尖點一點我的腳背,說:「很好,我的收藏品。」
「很好,我的收藏品。」
那句話在藥效的霧裡重複了好幾遍,一遍比一遍輕,像回音撞在逐漸收窄的隧道壁上。我感覺自己的嘴唇動了一下,不知道有沒有真的說出聲。醫護的橡膠手套已經退出我的視野邊緣,床頭燈被調暗了一格,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,像展場玻璃櫃裡那盞聚光燈熄掉之前的低頻震動。
我睡著了。或者說,我被藥推進一個不是睡眠也不是清醒的地方。那裡沒有影像,只有觸覺。凱爾撫摸我腳踝的那隻手,沿著小腿往上,停在膝彎,再往上,停在大腿外側那條被黑色乳膠連身衣勒出的紅痕上。他的手很穩,從來不急,像是在摸一件不用趕時間的作品。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慢,慢到跟他的節奏同步,吸氣、吐氣、吸氣、吐氣,中間那個停頓剛好是他指尖離開我皮膚的距離。
然後他的手不見了。
我醒來的時候,病房是暗的。床頭燈被誰關掉了,只剩走廊滲進來一條細長的冷白色光,從門縫底下鋪到床腳。尿袋換過了,新的袋子裡只有淺淺一層淡黃色液體,導管還是那條,貼在我大腿內側的膠帶換了新的,黏膠的邊緣微微捲起。床欄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支手機。黑色,螢幕上貼著一張便利貼,藍色鋼筆字跡:如果需要聯絡誰,用這個。簡。
我把手機拿起來,螢幕亮起,桌面是原廠設定的灰色幾何圖案。沒有密碼。我打開瀏覽器,手指停在那條空白的搜尋欄上,不知道該打什麼字。然後我打了一個名字。我自己的名字。
第一頁跳出來的不是新聞,是照片。
我的照片。玻璃櫃裡,M字開腳蹲姿,聚光燈打在胸口,乳孔的金環反光成像兩枚燒紅的針尖,肛門與陰道同時被三根螺旋假陽具插入,皮帶勒在大腿根部,勒出兩條深紅色的壓痕。照片下方有字:「埃文斯家千金的最終歸宿——完美收藏品內部展場流出,第三批。」我往下滑。另一張,我M字開腳蹲在鏡頭前。那是在密室拍的。
留言一串一串疊上去,像堆在垃圾場的黑色塑膠袋。
「怪物。」
「活該,她爸拆別人房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。」
「乳環穿成這樣還能分泌乳汁,根本被玩壞了吧。」
「這種貨色還有誰要,送我都嫌髒。」
「埃文斯家的報應啦,爽。」
我的拇指還在滑,一直滑,滑到一張近距離特寫。那是我在復仇秀上被公馬壓住時拍的,臉被陰影遮掉一半,但身體的每一條曲線都清楚到像用刀刻上去的。標題寫著:「拆遷千金償債實錄——廣場篇完整版,第四批今晚釋出。」
我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下,壓在被單上。胃裡有什麼東西往上衝,酸液燒過喉嚨,我側身探出床沿,吐在垃圾桶裡。吐出來的全是液體,帶著藥的苦味,混著胃酸,滴在桶底的塑膠袋上答答響。我吐到眼淚流出來,鼻水掛在人中,卻沒有力氣抬手去擦。
但我的身體不對勁。
乳房脹。脹到皮膚被撐緊,脹到乳暈周圍的腺體像被什麼從裡面往外推。乳孔裡的金色震動器已經被醫護關掉了——他們剪斷了埋在皮下那條連到控制盒的導線,用透明膠膜封住整圈乳暈——但金環還在。那兩枚金環穿過乳孔,環體比我小指指甲還小一圈,內徑剛好卡在乳腺開口的位置,是凱爾親手穿進去的。他說過,金環不是裝飾,是支架,讓乳孔永遠保持張開,讓乳汁不會積在裡面發炎。
他說的每一個字,我都記得。
我伸手摸自己的胸口。指尖隔著透明膠膜碰到金環邊緣,金屬比我的體溫低一點點,觸感像他每次更換震動器之前,先用指腹沿著環的外圍慢慢繞一圈。他說那是在確認周圍組織有沒有發炎,但他繞圈的方式,每次都是一樣的,順時針三圈半,停在中間,然後逆時針兩圈。那個節奏我背下來了,比背九九乘法表還牢。
我開始用指尖擠壓乳頭。乳汁從金環中央滲出來,乳白色,帶著體溫,穿過透明膠膜的邊緣,一滴一滴滲進床單。脹痛感在擠壓的瞬間鬆開一點點,像氣球被放掉一小口氣,但下一秒又脹回來,脹得更滿,更沉。我擠了第二次、第三次,乳汁從滲變成流,把膠膜撐出一條乳白色的水痕,沿著乳暈往下滑,滴在鎖骨上,再往下,滲進被單,暈開一圈比手掌還大的濕印。
門開了。
護士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個塑膠託盤,上面放著紗布跟消毒液。她看到我的手指還夾在乳頭兩側,看到床單上那圈濕印,看到我來不及縮回去的手。她的表情從驚愕轉成厭惡,很快,快到像翻頁。她沒有走進來,只是把託盤放在門口的矮櫃上,轉頭就走。門沒關,走廊的冷白光直接打在我臉上,把我整個人照成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。
我看著門口那塊空框。腳步聲遠了,走廊上有人低聲交談,聽不清楚內容,但那個語調我知道,跟展場來賓隔著玻璃打量我時一樣。不是憤怒,不是同情,是獵奇。是看一個東西。
我應該要哭。應該要把被子拉到頭頂,把自己縮成一個誰都看不見的球。但我沒有。我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,很淡,淡到我自己幾乎沒察覺。那是櫃子裡學會的表情。高潮、失禁、噴乳,聚光燈燒在眼皮上,凱爾站在舞臺前方,右手平貼胸口,看著我。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笑的。
痛苦跟愉悅的界線,已經不是一條線了。它是一張被揉過的紙,折痕交錯的地方,你分不出哪一個是原本的正面。
我關掉手機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黑暗中,我把右手伸進被單裡,沿著胸口那枚看不見的齒輪形狀畫圓。順時針三圈半,停在中間,然後逆時針兩圈。那是凱爾繞金環的節奏,也是我在櫃子裡學會的節奏。他說很好,我的收藏品。
他說很好。
我的手指停在胸口,嘴角還掛著那抹微笑。黑暗裡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穩。
像在等人來確認,這件作品,螺紋咬合得夠不夠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