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推開的時候,我還沒把手從胸口放下來。
簡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穿白袍的人——一個男的,理平頭,肩膀很寬,走路的時候手臂不太擺動,像隨時準備抓什麼東西;另一個女的,戴細框眼鏡,手裡拿著平板,視線從螢幕上方越過來,先看我的腳,再看我的臉,最後停在我壓在胸口的手指上,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艾莉。」簡的聲音跟上次一樣,平的,沒有多餘的東西。「今天開始進行物理治療和婦科評估。這兩位是陳治療師和林醫師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的手指還壓在鎖骨下方那個位置,指尖下的皮膚已經被自己按出一塊紅印。我把手慢慢放下來,放在大腿上,掌心朝下,手指微微彎曲,像按著一個看不見的按鈕。
陳治療師走到床尾,掀開被子。我的腳露出來——腳趾蜷曲,腳背拱起,腳跟離床墊懸空三公分,像一雙被風乾的芭蕾舞者的腳,只是上面的釘孔還留著暗紅色的痂,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層蠟黃,底下隱約看得出骨頭的形狀。
他抓住我的左腳踝。
不是扶,不是託,是抓。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上去,虎口卡在外踝骨下面,力道大到我的小腿肌肉立刻繃緊。他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腳掌,拇指壓在腳趾根部,然後往下扳。
往下。
我的腳跟本來就懸空,他往下扳的力道讓整個腳掌像要被從腳踝上撕下來。痛不是從腳趾來的,是從更深的地方——從趾骨和蹠骨中間那些被螺釘穿過的骨縫裡,從肌腱附著點那些被拉長到極限的纖維束裡,像有人拿生鏽的鋸子在骨頭裡面慢慢拉。
我尖叫。
聲音從喉嚨衝出來的時候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那不是我叫的,是身體自己叫的。我的上半身往後仰,後腦撞到床頭板的木框,視線裡的天花板日光燈變成兩條白色的光帶,在視網膜上跳。
「肌腱已經攣縮固定了。」陳治療師說,語氣跟報氣象差不多。他把我的腳掌又往下壓了一點,我的腳趾被壓到幾乎貼到小腿前側,腳背上的皮膚繃到透出底下的血管。「跟骨無法下降,阿基里斯腱縮短至少三公分,跗骨關節囊全部纖維化。」
他終於鬆手。我的腳彈回去,回到原來懸空的姿勢,但整隻腳在抖,從腳趾一路抖到大腿根部。我咬著下唇,咬到嘗到血味,才發現自己沒在尖叫了。
「右腳也一樣。」他抓住右腳踝。
這次我沒叫。我把尖叫吞回去,吞到胃裡,跟早餐的稀飯攪在一起。右腳的痛跟左腳一樣,從骨縫裡鑽出來,沿著神經往上爬,爬過膝蓋,爬過大腿,在我的下腹部集結成一團熱燙燙的東西。我閉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團熱上面,讓它跟乳頭上的脹痛、陰蒂上殘留的低頻震動記憶疊在一起。
痛跟快感,在我身體裡面,早就住在同一個房間了。
「雙足永久性芭蕾踮腳形態,無法矯正。」陳治療師放開我的腳,在平板上面點了幾下。「建議終身使用輪椅或上肢輔具移動。」
林醫師接上來。她的手指是冷的,隔著乳膠手套摸上我的胸口,把病袍領口往旁邊拉開。我的左乳露出來,乳暈周圍的金環在日光燈下反光,乳孔周圍的皮膚有點紅,微微腫起,像剛被什麼東西刺激過——其實沒有,只是脹奶脹了一整夜,乳腺自己在那邊跳。
她用指尖捏住金環,往上提了一下。我的乳頭跟著被拉長,乳孔微微張開,一滴乳白色的液體從孔裡滲出來,沿著她的手套往下滑。
「泌乳反射仍持續,乳腺增生不可逆。」她把金環轉了半圈,檢查環體有沒有移位,然後放手,讓我的乳房彈回原狀。「乳孔擴張永久化,括約肌結構已遭破壞。」
她的手指往下,掀開病袍下擺,分開我的大腿。我沒抵抗。我的大腿自己打開了,像在展櫃裡那樣,像被設定好的程式。她用手電筒照我的陰部,光打在那裡的時候,我感覺得到自己的陰蒂在跳——不是因為性慾,是因為那裡曾經被貼著震動圓片太久太久,久到神經元已經重新布線,任何一點刺激都會讓它開始顫動。
「陰蒂神經叢過度敏感化,可能終身無法恢復正常觸覺閾值。」她關掉手電筒,脫掉手套,在平板上面寫了一行字。「尿道括約肌張力喪失,導管移除後仍無法自主控制排尿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我。不是看我的臉,是看我的身體,像在看一份寫滿紅字的體檢報告。
「永久性功能喪失,治療失敗。」
簡站在床尾,從頭到尾沒有說話。她的眼神在平板和我的身體之間來回移動,嘴唇抿成一條線,右手握著筆,筆尖壓在筆記本上,壓出一個凹痕,但什麼都沒寫。
我看著她。我想跟她說,這些都不用記,這些凱爾早就告訴我了。他在簽約前就說了,骨整合是不可逆的,乳腺活化是終身的,神經重塑是永久的。他不是在騙我,他是在給我選。而我選了。
但我沒說。我把手從大腿上抬起來,重新按回左胸口,手指找到那個位置——鎖骨下方三公分,再往左偏一點。指尖壓下去,齒輪的形狀在皮肉底下浮現,順時針三圈半,中間停頓,逆時針兩圈。還在。
下午轉去收容所的時候,簡推著輪椅,沿著醫院走廊往外走。我穿著病袍,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,腳上沒穿鞋,腳跟懸空,腳尖朝下,像踩在看不見的舞臺上。輪椅經過候診區的時候,旁邊長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,左手吊著三角巾,右手拿著手機在滑。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然後又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「欸,這不是那隻母狗嗎?」他的聲音很大,大到整個候診區的人都轉頭看過來。「被畜生幹到腳變形的千金大小姐嘛,影片我都看過了,跟馬幹、跟豬幹,妳他媽還真不挑啊。」
旁邊的護士轉過來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然後她把頭轉回去,繼續滑手機。
簡停下輪椅。她的手握在把手上,指節發白,但她沒有轉頭看那個男人,也沒有說話。她只是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推。
那個男人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:「活該啦!你們這種人,拆別人房子的時候不是很囂張嗎?現在被拆成這樣,剛剛好而已啦!」
我把眼睛閉上。
不是因為難過。是因為在他的辱罵聲裡,我的乳頭突然跳了一下。金環底下的皮膚開始發熱,像有人的指尖在那裡繞圈——順時針三圈半,停在中間,逆時針兩圈。那個節奏不是從外面來的,是從我身體裡面自己長出來的,從那些被改造過的神經末梢裡,從那些被重新布線的反射弧裡,在「母狗」和「活該」這兩個詞掉到我身上的瞬間,自己開始轉。
我在被羞辱的時候想起凱爾的手指。
這個發現比那個男人的辱罵更讓我害怕。
收容所的房間比醫院病房小一半。一張床、一個鐵櫃、一扇窗,窗戶外面有鐵欄杆,欄杆上的漆已經剝落了一層,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金屬。牆壁是灰白色的,靠近床頭的地方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。
簡把我推進去,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。一個護理師走進來,女的,綁馬尾,胸口的名牌我沒看清楚。她說要幫我做例行檢查,叫我躺到床上。
我躺下去。她掀開我的病袍,從脖子一路往下看,看到胸口的時候停下來,手指摸上我的金環。她的動作跟林醫師不一樣——林醫師的動作是冷的、有效率的,她的動作是慢的、黏的,指尖在金環旁邊繞了一圈,然後往下滑,滑過乳暈,滑到乳頭尖端,指甲輕輕刮了一下。
「這個就是影片裡那個金色環喔?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語氣不是專業的,是獵奇的。「真的穿在肉裡面欸。」
我沒回答。她繼續往下看,翻開我的下體,用拇指和食指分開陰唇,頭歪了一下,像在看櫥窗裡的商品。
然後我聽到快門聲。
很輕,很短,從她另一隻手的方向傳來。我轉頭,看到她右手握著手機,鏡頭對著我的下體,螢幕上是我被打開的陰唇、沒有金環的陰蒂、還有尿道口那個導管拔除後留下的小洞。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,把病袍拉回去,轉身走出房間。
門關上。
我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叫,像展櫃裡那盞聚光燈的聲音。我把手舉起來,壓回左胸口,手指找到那個位置,用力按下去。齒輪還在。還在轉。順時針的方向,逆時針的回彈,中間那個停頓的凹槽,都在。
我張開嘴。
「凱爾。」
無聲的。只有嘴唇的形狀,只有喉嚨裡一點點氣流的震動,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到。但那個名字在嘴裡成形的一瞬間,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從手臂爬到後頸,從後頸爬到頭皮,像有人用指尖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上點。
我的手指開始動。
指尖壓在胸口,順時針畫了半圈,停在鎖骨正下方,沒有繼續轉完。就半圈。就停在這裡。
收容所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下面透進來,一條細細的橘黃色光帶,照在床腳,照在鐵櫃的邊角,照在我裸露的鎖骨上。鎖骨上面的皮膚被燈光染成一層暖色,底下看得見脈搏在跳,一下一下,跟指尖壓著的齒輪同一個節奏。
我沒有把剩下的半圈畫完。
那是留給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