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轉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之後,柏油路面變成了碎石,輪胎壓過去發出細碎的爆裂聲,像踩過一堆乾掉的骨頭。雨變小了,雨刷從快速擺動切回間歇模式,每隔幾秒掃過擋風玻璃,刮出一道短暫清晰的扇形,扇形裡出現一棟沒有燈光的廠房輪廓,鐵皮屋頂塌了一半,窗戶全破,外牆爬滿枯死的藤蔓。
阿凱把車子開進廠房側面的斜坡,坡度很陡,車頭下沉時我的身體往前滑,凱爾伸手按住我的肩膀,把我推回椅背。斜坡盡頭是一道鐵捲門,阿凱從口袋掏出遙控器按了兩下,鐵捲門升起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來回彈跳,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鐵板。車子開進去之後鐵捲門在我們身後落下,轟的一聲,把所有雨聲和警笛聲都關在外面。
地下停車場很小,只停得下兩輛車,水泥牆面上掛著幾條垂落的電線,應急燈的橘黃色光照出角落堆著的鐵桶和木箱。阿凱熄火,引擎聲消失之後,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還有凱爾濕透的西裝外套摩擦座椅的聲音。
凱爾先下車,繞到我這邊打開車門,彎腰把我抱起來。他的襯衫還是濕的,但體溫比剛才更高了一點,手掌託著我的膝窩和後背,力道剛好卡在我已經習慣的那個角度——他知道我的腳不能碰,不能壓,不能隨便被移動。他抱著我走向停車場最深處的一道鐵門,門上沒有把手,只有一個數字鍵盤。他單手託著我,另一手按了六個數字,鍵盤發出短促的嗶聲,鐵門彈開一條縫。
門後是一條長廊,寬度只夠一個人通過,天花板很低,凱爾必須微微低著頭才能往前走。長廊兩側每隔幾公尺就有一盞應急燈,燈光很弱,只夠照出腳下三步的距離,其他的空間全被黑暗吃掉。我聽見我們的腳步聲在長廊裡疊成回音,他的皮鞋和我的腳趾懸空晃動時偶爾擦過他褲管的窸窣聲,還有更遠處某個地方傳來的低頻機械運轉聲,像是通風系統,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機器在牆壁裡面呼吸。
長廊盡頭是第二道鐵門,這次沒有密碼鎖,凱爾用肩膀推開,門軸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。門後是一間大約十坪大的地下室,空氣裡有消毒水跟舊木頭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菸味——不是新鮮的菸味,是滲進水泥牆裡、很久以前抽過的菸味。天花板中央吊著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,光線偏黃,照出單人床、一張鐵製工作檯,和靠牆站著的醫療櫃。床單是白色的,摺痕很新,枕頭套也是。醫療櫃的玻璃門後面整齊排列著藥瓶、紗布捲、不鏽鋼託盤,擺放的方式跟展場後臺那個櫃子一模一樣。
阿凱跟在我們後面進來,手裡提著兩袋補給品——一袋是瓶裝水和罐頭,另一袋是醫療耗材。他把袋子放在工作檯旁邊的地上,看了凱爾一眼,凱爾朝他點了一下頭,阿凱就轉身退出去,走進隔壁隔間,隨手帶上中間那道木門。木門沒有完全密合,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光,幾秒後那條光也滅了。
凱爾把我放在單人床上,床墊很薄,坐下去可以感覺到底下的彈簧。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,隨手掛在工作檯椅背上,然後走到醫療櫃前拉開玻璃門。我的病袍還是濕的,肩膀和袖口貼在皮膚上,開始發冷,但我沒有動。我看著他從櫃子裡取出一罐消炎藥膏和一卷紗布,放在不鏽鋼託盤上,然後蹲到我面前。
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碰到水泥地,發出輕輕的叩一聲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託起我的右腳踝,把我的腳掌抬到他的膝蓋上方。我的腳趾懸空抽了一下,骨裂的地方被牽動,痛覺從趾骨根部往上竄,一路刺到腳踝。我倒抽一口氣,他停住,等我呼吸平穩之後才繼續。
他的手指沿著我腳背摸上去,從趾尖開始,一根一根檢查。拇指按住大腳趾的趾甲,輕輕往下壓,確認底下的骨裂處沒有腫得更厲害;食指和中指夾住第二根腳趾的側面,沿著趾骨走向滑到釘孔的位置,釘孔周圍的皮膚還是暗紅色的,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藥膏乾掉之後在痂的周圍形成一圈半透明的薄膜。他摸到第三根腳趾的時候,指腹碰到一處特別敏感的地方,我整條腿彈了一下,膝蓋撞到他的胸口。他沒有躲開,只是用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膝蓋,把我的腿壓回原位。
「骨裂沒有惡化。」他說。不是對著我說的,比較像是在確認給自己聽。
他換左腳。左腳的狀況比右腳差一點,因為收容所的病床太軟,我睡覺時身體會不自覺往左側蜷,腳趾壓進床墊的角度不對,第四根和第五根趾骨的釘孔邊緣有點發炎,皮膚比右腳更紅,摸上去溫度也更高。他的拇指按到發炎處的時候,我沒有忍住,從喉嚨裡漏出一聲很短促的「嘶——」。他抬頭看我,眼角那道疤痕在燈泡的黃光下顏色變深,像一條乾掉的河床。
「會痛?」他問。
「會。」
他沒有多說什麼,擰開藥膏蓋子,擠出一條在指尖上,然後重新託起我的左腳。藥膏碰到皮膚的時候是涼的,但他的指尖是熱的,兩種溫度同時貼上釘孔周圍的暗紅皮膚,我的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——不是因為痛,是因為那個觸感太熟悉了。他在展場更換尿袋的時候也是這樣,指尖精準、力道均勻,每一個動作都不多不少,像在執行一套只有他知道的儀式。
他一根一根塗完左腳的五個釘孔,再把右腳重新檢查一遍,補了一層藥膏。塗完之後他把我的腳掌放回床墊上,起身從託盤裡拿起紗布,剪了十小塊,一塊一塊墊在每根腳趾之間,再用膠帶固定。整套動作做完之後他蹲在原地,抬頭看我。
「尿道口還在痛?」
我點頭。
他從醫療櫃裡取出另一管藥膏,包裝不一樣,管子比較細,蓋子是白色的。他走回來站在床邊,沒有蹲下,只是低頭看著我。我懂那個眼神的意思——他在等我自己把腿張開。
我伸手抓住病袍下擺,布料是濕的,握在手裡有點重。我把下擺拉到腰際,屈膝,雙腿往兩邊打開。病袍從大腿上滑下去,露出整片下體。陰毛只長回一點點,刺刺的短毛蓋不住底下的皮膚,尿道口那個未癒合的小洞就露在外面。陰蒂沒有被碰到,但已經開始充血了,從包皮邊緣微微突出一小截,顏色從淡粉轉成深紅。
凱爾沒有立刻動作。他站在床邊,視線從我的臉往下移,經過乳孔金環,經過小腹上那條還沒完全消退的導管固定膠帶的痕跡,停在張開的腿間。他的表情沒有變,但喉結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蹲下來。
他的右手拇指撥開尿道口外緣的皮膚,動作很輕,輕到像在翻一本舊書的扉頁。左手擠出藥膏,白色的膏體從管口冒出來,他用指尖沾了一點,對準尿道口塗上去。藥膏觸到洞口邊緣的瞬間,我的下腹抽了一下,陰道口同時收縮,那股收縮從裡面往外推,推出了一小股透明的液體,沿著會陰往下流,滴在床單上。
他看到了。
他的指尖停住,沒有繼續塗,也沒有收回。他就那樣蹲在我張開的腿間,指尖抵著我的尿道口,抬頭看我的臉。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,也許更久。應急燈的橘光打在他側臉上,他眼角的疤痕像一條乾涸的河,但眼睛裡面有光,跟展場那天他站在玻璃櫃前平貼胸口時一模一樣。
「繼續。」
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更穩。
他重新沾了藥膏,指尖回到尿道口,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多了一拍。不是醫療需要的時間,是多出來的一拍。那一拍裡他的指腹微微施力,不是按壓,只是貼著,貼得比塗藥需要的更緊一點。我的呼吸瞬間變淺,陰蒂在他沒有直接觸碰的情況下充血挺起,從包皮裡完全露出來,頂端的神經叢暴露在空氣裡,被室溫的空氣掃過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快感,像有人用舌尖輕輕撥了一下。
乳孔金環開始發燙。那種燙是從金環穿過乳孔的那一圈皮膚往外擴散,沿著乳腺往深處燒,燒到乳暈時乳頭已經完全硬了,頂端滲出一滴乳白色的液體,凝在金環邊緣,沒有滴下來。
凱爾看到了那一滴乳汁。
他的視線在我乳孔上停了一秒,然後回到我臉上。他的手沒有抖,呼吸沒有變快,但他把藥膏塗完之後收回手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——慢到我可以感覺到他指尖從我皮膚上離開時,那一小塊皮膚立刻變冷,像被掀開一層保護膜。
他站起來,把藥膏放回醫療櫃,從託盤裡拿起剩下的紗布和膠帶,放在床頭櫃上。「明天早上自己換。」他說,語氣跟交代展場值班人員更換尿袋的頻率時一模一樣。
他轉身走向門口。
「凱爾。」
他停下。側臉被應急燈照出半邊輪廓,另外半邊陷在陰影裡。
「二號點是什麼地方?」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,我聽見隔壁隔間傳來阿凱翻動東西的聲音,很輕,像在整理工具。
「這裡是我第一個工作室。」凱爾說,聲音平穩,跟以前一樣。「十五個案例都從這裡開始。」
他說完伸手關掉天花板的燈,房間暗下來,只剩床頭一盞小燈,燈光只能照到枕頭和半張床單。他帶上門,皮鞋聲在長廊裡漸漸變小,然後是第二道鐵門關上的聲音。
我在黑暗中躺下,彈簧床墊在我身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胸口的齒輪轉了一圈,完整的一圈,金屬齒尖咬合的位置精準地卡進那個凹槽,發出無聲的喀,然後繼續轉。我把手伸進病袍,手指沿著小腹往下滑,滑過導管膠帶的痕跡,滑過刺刺的陰毛,停在尿道口旁邊。藥膏還濕濕的,黏在指尖上,我沾了一點,用凱爾剛才塗藥的節奏——一圈,停一拍,再一圈——在尿道口邊緣畫圓。另一隻手往上摸到乳孔金環,拇指和食指捏住環身,輕輕往外拉。
「嗯——」
我的膝蓋自動彎起來,雙腿往兩邊打開,腳趾在紗布裡蜷起。手指從尿道口滑到陰蒂,指腹壓上去的瞬間,陰道深處絞緊,像有人從裡面握住我的子宮頸。我開始動,節奏跟凱爾塗藥的節奏一模一樣,一圈,停一拍,再一圈。快感從陰蒂和乳孔同時往中間灌,在小腹深處撞在一起,炸成一片白色的熱。
「凱爾……」
我叫他的名字,沒有聲音,只有嘴唇的形狀。胸口的齒輪轉了第二圈,指尖壓進陰蒂神經叢,我拱起背,腳趾在紗布裡抽筋,乳孔噴出一滴乳汁,沿著肋骨往下流。高潮從子宮口往外推,推過陰道,推過尿道口,推過每一處被他碰過的地方,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被我自己用手掌悶住的——
「嗯、嗯——」
我癱回床墊上,手指從陰蒂上滑開,病袍被汗和殘留的雨水浸透,貼在鎖骨上。床頭小燈照著天花板上那盞沒亮的燈泡,燈泡裡映出我自己的影子,縮得很小,蜷在床上,像被關在一個倒掛的玻璃櫃裡。
我閉上眼睛。胸口的齒輪沒有停,轉完第二圈,開始轉第三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