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在駕駛座上多閉了五分鐘的眼睛,不是睡著,只是讓身體短暫停機。車庫裡的光帶從細線變成寬幅,塵埃在晨光裡緩慢翻滾,引擎冷卻的金屬聲已經停了,只剩下遠處海潮低沉的規律。
她睜開眼,轉頭看向菲絲。女孩還在睡,嘴唇微張,睫毛在晨光裡投下細碎的影子。簡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沒有發燒,但皮膚有點涼。她解開安全帶,開門下車,繞到副駕駛座那一側,拉開車門,蹲下來,把手放在菲絲的膝蓋上。
「菲絲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叫醒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。「我們到了,先進屋子。」
菲絲睜開眼睛,瞳孔在光線裡縮了一下,然後慢慢聚焦在簡的臉上。她點點頭,沒有說話,試著自己站起來,但腿一軟,整個人往前傾。簡伸手接住她,一隻手繞過她的背,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膝彎,把她從副駕駛座上抱起來。菲絲很輕,比看起來輕得多,肋骨隔著外套的布料抵在簡的手臂上,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
簡抱著她走進農舍。客廳不大,木頭地板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吱嘎聲,窗戶朝東,晨光從玻璃透進來,在灰塵裡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。沙發是褪色的花布,茶几上放著一盞鹽燈,沒有開。簡直接走上樓梯,木頭階梯在腳下呻吟,但不算太吵。二樓有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,浴室裡的磁磚是淺綠色的,浴缸是那種老式的鑄鐵浴缸,水龍頭有點生鏽,但轉開的時候熱水來得很快。
簡把菲絲放在馬桶蓋上坐好,彎腰試水溫。熱水打在浴缸底部,蒸氣慢慢升起來,模糊了鏡子的邊緣。她從架子上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,折好墊在浴缸邊緣當枕頭,然後轉頭看向菲絲。
「外套脫掉。」她說,語氣和她在警局對受害者說話時一模一樣,平穩、中性、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菲絲的手指摸到外套的拉鍊,拉了幾次都沒拉開。簡沒有催她,只是蹲下來,伸手幫她把拉鍊解開,把那件深色外套從她肩膀上褪下來,菲絲肩膀往內收,膝蓋併攏,像是想把自己折成一個很小的東西。
簡沒有看她的臉,只是把外套折好放在角落,然後扶她站起來,走進浴缸。菲絲的腳踩進熱水裡,腳趾蜷了一下,然後整個人慢慢沉下去,水淹過她的膝蓋、大腿、腰,最後停在胸口。她把膝蓋抱在胸前,下巴抵在膝蓋上,紅髮貼在臉頰兩側,參差不齊的斷口在蒸氣裡翹起來。
簡捲起袖子,拿了一條濕毛巾,從菲絲的後頸開始擦。動作很慢,力道很輕,像在處理一件有裂痕的瓷器。毛巾滑過她的肩膀、鎖骨、手臂,把乾涸的血漬一點一點溶開,把消毒水的刺鼻氣味一點一點洗掉。水慢慢變成淡紅色,又變成淡褐色,最後沉澱成混濁的灰。
菲絲沒有動,只是盯著水面,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在漣漪裡扭曲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,鼻翼翕動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然後那條線開始顫抖,像地震前的地面,細微而不可逆。
「我——」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。「我不值得——」
簡的手停在她的後頸上,沒有移開。
「我不值得妳這樣——」菲絲的聲音斷了,眼淚掉下來,不是一滴一滴,是一整片,像水壩潰堤。她把臉埋進膝蓋裡,肩膀劇烈地抖,哭聲壓得很低,像怕被誰聽見。「我連自己被賣了都不知道,我什麼都做不好,我連——我連逃跑都不會——我根本不值得——」
簡讓她哭。她的手始終停在菲絲的後頸上,拇指輕輕壓著她的頸椎,穩定而不移動,像一個錨。
等菲絲的哭聲稍微弱下來,簡才開口。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穩穩地敲進木頭裡。
「痛不是這樣處理的。」
菲絲抬起頭,滿臉淚水,眼睛紅得像秋天的楓葉。她看著簡,眼神裡有困惑,也有一點點憤怒,像一隻受傷的貓被碰到傷口時的反應。
「把自己拆掉,」簡繼續說,手從她後頸滑到肩膀上,用毛巾擦過她的鎖骨,動作剋制,不帶任何撫摸的意味。「不會讓痛消失,只會讓妳連它在哪裡都找不到了,卻依然日夜被它凌遲。」
菲絲沒有回答,只是把臉轉開,盯著浴缸邊緣的磁磚縫隙。
簡沒有繼續說。她換了一條乾淨的毛巾,沾了溫水,開始清洗菲絲的下體。她先從大腿內側開始,沿著肌肉的線條往外擦,避開所有破損的地方,像在處理犯罪現場的證據,每一寸都有它的順序,每一寸都不能馬虎。然後她把毛巾移到菲絲的會陰,那片皮膚上有乾涸的血漬和消毒水殘留的白色粉末,陰唇邊緣有一道細長的撕裂傷,已經不流血了,但周圍的組織還是腫的,顏色從粉紅變成暗紅,像被揉爛的花瓣。
菲絲的身體僵住了。她的膝蓋夾緊,大腿內側的肌肉繃成兩條硬線,呼吸在喉嚨裡卡了一下。
「簡——」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,很小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簡停下動作,毛巾懸在半空中。
「那些人碰過的地方,」菲絲的嘴唇在抖,肩膀在抖,連水面都在她膝蓋的顫動下泛起細小的漣漪。「都還留著感覺。他們的手,他們的——」她說不下去,指甲掐進自己的小腿,掐出十個白色的月牙。
簡把毛巾放下,伸手轉開淋浴花灑的開關。溫水從上方的蓮蓬頭灑下來,細密的水柱打在菲絲的頭頂,順著紅髮流下來,流過臉頰、肩膀、胸口,把她整個人籠罩在水幕裡。簡把花灑拿下來,調整水流的強度,讓它變得更柔和,然後用它沖洗菲絲的下體,從腹部往下,水柱取代了手指,沒有觸碰,只有溫熱的水流帶走殘留的血漬和消毒水痕。
同時她伸出另一隻手,握住菲絲的手。不是扣住手指,是整個掌心包住她的手背,穩定而溫暖,像在說:我在這裡。
菲絲沒有掙脫。她抓住簡的手,抓得很緊,指甲幾乎要陷進簡的虎口,但她沒有放手。水從她臉上流下來,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。
簡花了十五分鐘把她洗乾淨。洗好之後,她用一條大浴巾把菲絲裹起來,抱她走出浴室,走進隔壁的臥室。臥室不大,一張雙人床靠牆放著,床單是洗舊的米白色,枕頭有兩個,窗簾是深藍色的厚布,拉上之後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昏暗。簡從自己的行李袋裡抽出一件乾淨的白襯衫,幫菲絲穿上,一顆一顆扣好扣子,袖口太長,她折了兩折,露出菲絲的手指。
然後她掀開棉被,讓菲絲躺進去。棉被有點薄,但夠軟,帶著洗衣精的淡淡香味。
菲絲一躺下就抓住簡的手,五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已經筋疲力盡的人。
「不要留我一個人。」她說,眼睛半閉,聲音已經開始含糊,意識在清醒和睡眠之間搖晃。「拜託。」
簡看著她,沒有把手抽回來。她在床邊坐下,背靠著床頭板,讓菲絲把臉埋進她的肩窩。菲絲的呼吸噴在她的鎖骨上,溫熱而潮濕,身體縮成一團,膝蓋蜷起來抵在簡的大腿外側,像一隻在暴風雨裡找到洞穴的小動物。
簡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放在菲絲的背上,隔著襯衫的布料,感覺她脊椎的弧度,和每一次呼吸的起伏。菲絲的睫毛在她鎖骨上顫了幾下,然後停了,呼吸慢慢變得深沉而規律,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壓過來,終於睡著了。
簡等她睡熟之後,才用另一隻手摸出手機。螢幕亮起來,三條未讀訊息,全部來自馬汀。
第一條:「交易編號AE-4472確認是杜拜註冊的空殼公司,背後金流追溯到開曼群島,斷了。」
第二條:「貨櫃凌晨四點出港,沒有攔到,抱歉。」
第三條:「簡,有人到港區打聽妳的車。一個小時前,兩個人,開銀色轎車,不是警察。」
簡盯著螢幕,拇指懸在鍵盤上方,沒有回覆。她把螢幕按掉,手機放回口袋,然後輕輕把菲絲的手從她手腕上移開,放回棉被裡。菲絲在睡夢中哼了一聲,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簡站起來,走到窗邊,隔著窗簾的縫隙往外看。碎石小路從農舍門口一路延伸到遠方的山坡,兩側是歪斜的松樹,樹枝被海風吹得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彎。晨光已經完全亮了,照在碎石路上,每一顆石頭都清清楚楚。遠方沒有揚塵,沒有車聲,只有海潮和風穿過松樹的呼嘯。
她看了三十秒,然後把手伸進外套口袋,摸到後門的鑰匙。金屬冰涼,齒槽卡進指縫,她把鑰匙握在掌心,轉頭看向床上。
菲絲的側臉埋在枕頭裡,紅髮像一片揉皺的絲綢散在米白色床單上,睫毛不再顫抖,嘴唇微張,呼吸平穩得像退潮後的海面。簡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太大,領口滑到鎖骨下方,露出胸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,上面還留著淺紅色的咬痕。
簡看著她,低聲說:「我不會讓妳再進去。」
然後她伸手,把窗簾拉上。深藍色的厚布合攏,房間陷入柔和而安全的昏暗,像一個沒有出口的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