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沒有放開鑰匙。她坐在床沿,背靠著床頭板,膝蓋上擱著手機,螢幕朝下。窗簾拉上之後,房間裡只剩下菲絲呼吸的聲音,和遠方海潮穿過松林的低鳴。她沒有睡,眼睛盯著暗處天花板上一條髮絲般的裂縫,從角落一路延伸到燈座邊緣,像某種預兆。
菲絲的呼吸在第一個小時很平穩。第二個小時開始變快,斷斷續續,像有人在夢裡追她。簡轉頭看她,菲絲的眉毛皺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條線,手指抓著棉被邊緣,指節泛白。簡伸手想幫她把棉被拉好,還沒碰到,菲絲就猛地抽了一口氣,眼睛睜開,瞳孔縮得像針尖。
「不要——」菲絲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,沙啞而破碎。她整個人往後縮,背撞上簡的肩膀,然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,兩隻手死死抱住簡的手臂,指甲陷進袖子布料裡。她的身體在發抖,從肩膀一路抖到膝蓋,白襯衫下擺被冷汗浸透,貼在大腿上。
「沒事了。」簡用另一隻手按住菲絲的後腦勺,把她的臉壓進自己肩窩。「妳在作夢。沒事了。」
菲絲沒有回答,只是反覆搖頭,額頭在簡的鎖骨上來回摩擦,嘴裡喃喃唸著同一句話。簡低下頭才聽清楚——「我已經是廢物了。」菲絲說,聲音像砂紙刮過玻璃。「我已經被用過了,我已經是廢物了,沒有人會要我,沒有人——」
「菲絲。」簡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。菲絲的眼睛紅腫,淚水沿著鼻樑兩側往下淌,睫毛黏成一束一束的,嘴唇在顫。簡用拇指抹掉她左眼下方一道淚痕,動作很慢,力道很輕,像在擦一片很薄的玻璃。「妳不是廢物。」
菲絲眨了眨眼,眼淚又湧出來。「可是他們——」
「他們對妳做的事,不是妳的錯。」簡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。「妳不是廢物。妳是活下來的人。聽懂了嗎?」
菲絲怔怔看著她,嘴唇張了張,沒有發出聲音。簡沒有移開視線,拇指還停在菲絲的臉頰上。過了很久,菲絲才吸了一下鼻子,把臉重新埋進簡的肩窩,但這次沒有再重複那句話,只是小聲地、斷斷續續地哭,哭到打嗝,哭到簡的襯衫領口濕了一片。
簡讓她哭。她的手從菲絲的後腦勺滑到背上,隔著襯衫慢慢順著脊椎往下摸,再回到肩膀,重複同樣的路徑。菲絲的哭聲漸漸變小,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,手指還抓著簡的手臂,但力道從溺水變成攀附。簡等她呼吸平穩下來,才開口:「我們不會待在這裡太久。」
菲絲抬起頭,眼睛還濕著。「什麼意思?」
簡沒有回答,拿起手機翻開螢幕。馬汀的第四條訊息躺在通知欄裡,時間是二十分鐘前:「那輛銀色轎車離開港區之後沒上高速公路,往北走了。舊公路沿線加油站有人看到它,往妳那個方向。簡,他們不是在亂繞。」
簡盯著螢幕看了五秒,然後把手機轉給菲絲看。菲絲讀完訊息,臉色刷白,手指抓緊簡的手臂。「他們找到我們了?」
「還不確定,但風向變了。」簡把手機收回口袋,站起來,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深色防風外套,抖開,披在菲絲肩上。「穿上。我們要從後門走,不要開燈,不要發出聲音。」
菲絲把外套拉緊,手指在拉鍊上抖了兩下才對上齒槽。簡已經走到衣櫃前,拉開抽屜,摸出一雙備用襪子,回來蹲在床邊,握住菲絲的腳踝。菲絲縮了一下,簡沒有放手,只是抬頭看她一眼,然後把襪子套上她的腳,拉平腳跟的皺摺。菲絲的腳踝很細,簡的拇指能完全扣住,皮膚冰涼,腳背上還留著被束縛帶磨破的結痂。
「簡。」菲絲的聲音很小。「妳上次說,妳是被付錢請來的。」
簡的手停了一秒,然後繼續把第二隻襪子套好。她沒有否認,只是站起來,把手伸向菲絲。「能走嗎?」
菲絲握住她的手,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,簡扶住她的腰。菲絲的額頭抵在簡的肩膀上,又問了一次,聲音悶在外套布料裡:「那現在呢?錢早就結清了,妳大可以把我丟在這裡。我根本不認識妳,我跟妳沒有任何關係,我甚至——我甚至不是什麼好人,我只是個想把自己弄不見的廢——」
「因為我欠另一個人。」簡打斷她,語氣平得像在報一條天氣資訊,但握著菲絲的手收緊了。「一個我沒能救到的人。」
菲絲抬起頭,想追問,但簡已經放開她的腰,轉身走到後門,摸到鎖頭,用鑰匙轉開。鐵門拉開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,簡停下來聽了兩秒,確定沒有其他聲音,才把門推到夠兩個人側身通過的寬度。外面的風立刻灌進來,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,溫度比房間裡低了至少五度。
「跟著我。」簡說,然後跨出門檻。
後門外面是一片碎石地,再過去就是松樹林。樹幹之間的空隙很窄,地面鋪滿松針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簡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穩了才跨下一步,右手往後伸,五指張開。菲絲握住她的手,跟在後面,另一隻手拉著外套領口,冷風從袖口灌進來,她咬著牙沒有出聲。
她們走了大概十分鐘,穿過第一排松樹,地勢開始往上爬。簡判斷方向——東邊山脊,越過山脊之後有一條廢棄林道,可以繞回舊公路的反方向。她回頭看了菲絲一眼,菲絲低著頭,呼吸急促,額頭上滲出汗珠,嘴唇發白。她每走一步,大腿內側的傷口就磨擦一次,疼痛從下體竄上來,像一條細細的電線沿著脊椎往上燒。
第五步的時候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,腳踝歪了一下,整個人往旁邊倒。簡轉身接住她,菲絲跪倒在松針上,一隻手捂著下腹,眼淚又掉下來,但她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咬著嘴唇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簡蹲下來,背對著她。「上來。」
菲絲愣住。「什麼?」
「我說上來。」簡轉頭看她,眼神像兩片碎玻璃。「快點,天亮了。」
菲絲攀上她的背。簡抓住她兩條腿,站起來,調整了一下重心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菲絲把臉埋在簡的後頸,手臂環住她的肩膀,眼淚順著簡的領口滴進去,溫熱的,一滴接一滴。
「為什麼要救我?」菲絲又問了一次,聲音悶在簡的後頸,像在對自己說話。
簡沒有回答。
「我本來想變成她。」菲絲說,聲音斷斷續續,混著鼻音和喘氣。「艾莉。我看了那些影片,她在那個玻璃櫃裡,看著鏡頭笑著。她看起來——她看起來什麼都不怕。她什麼都沒有了,可是她看起來比誰都自由。我也想那樣。我想把自己拆掉,拆到什麼都不剩,就不會再被當成籌碼,不會再被鎖在房間裡,不會再被嫁給一個五十二歲的——」
她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。簡感覺到後頸的皮膚被她的睫毛掃過,癢癢的,刺刺的。
「她不是因為失去四肢才自由。」簡說,聲音從胸腔傳到背上,菲絲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脊椎的震動。「她是因為選了,才自由。」
菲絲沒有接話,只是把臉埋得更深。
她們爬到山脊上。東邊的天空淺灰變成帶著粉紫色的魚肚白。簡在一塊平坦的岩石旁停下,蹲下來讓菲絲滑下背,靠著岩石坐好,然後摸出手機。螢幕亮起來,馬汀傳來兩張翻拍的監視器截圖,畫質粗糙,但看得清楚——一輛銀色轎車停在舊公路旁,距離農舍大約一公里。兩個男人下車,走進松樹林,方向是那條通往農舍的小路。
簡把照片放大,盯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看了幾秒,然後關掉螢幕。她轉頭看向山脊下方。從這個高度,她能看到農舍的屋頂,灰色的石瓦在晨光裡泛著冷光,煙囪沒有煙。再往遠一點,松樹林裡有兩個模糊的人影,正在朝同一棟農舍移動,步伐不快,但方向很確定,像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
菲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抓住簡的手腕。「他們——」
「他們進去了。」簡說,聲音低而平穩。她沒有移開視線,看著那兩個人影走到農舍門口,停下來,然後推開門。
簡把手機收回口袋,握住菲絲的手,把她從岩石旁拉起來,轉身繼續往東走。風從海的方向吹上來,松樹枝椏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,像在指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