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的方向盤握得很穩,舊公路的路面坑坑疤疤,車輪壓過幾個淺坑,底盤傳來悶悶的震動。霧氣在車窗外翻湧,能見度不到五公尺,車頭燈的光束照出去只能看見一片灰白色的牆。她把車速壓到四十,雨刷偶爾刮過擋風玻璃上的水氣,發出橡膠摩擦玻璃的低頻吱響。
菲絲的後頸還在簡的掌心裡,她的呼吸慢慢從抽噎轉成深淺不一的喘,然後漸漸平緩下來。簡感覺到她頸後的肌肉一點一點鬆開,原本緊繃得像鋼索的筋絡在拇指下方慢慢軟化。她沒有馬上把手抽開,而是又按了大概兩分鐘,直到確認菲絲的呼吸已經穩定到接近睡著的頻率,才緩緩鬆開手指,把手收回方向盤上。
菲絲的頭失去支撐,往右歪了一下,靠在車窗上。她沒有睡著,眼睛半睜,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珠,但眼神是空的,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。
簡沒有看她,只是把暖氣的風量調大了一格。車內的空氣又乾又熱,混著淡淡的鐵鏽味——那是菲絲頭皮上乾涸的血漬被暖氣烘出來的氣味。簡的鼻子動了動,眉頭微微收緊,但沒有說什麼。
公路右側出現一個廢棄的公車亭,水泥結構,屋頂塌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被青苔和藤蔓覆蓋,玻璃早就不見了,只剩生鏽的鐵框歪歪斜斜掛在牆上。簡打了方向燈,把車滑進公車亭旁的空地,拉起手煞車,熄火。
引擎聲消失之後,車內突然變得很安靜。暖氣的風扇還在轉,但那個聲音太輕了,輕到蓋不住車窗外傳來的海潮聲。懸崖下方的海浪一波一波打在巖壁上,低沉、規律,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奏,不趕時間,也不會停。
簡解開自己的安全帶,側過身,從手套箱裡翻出一包濕紙巾。她撕開包裝,抽出一張,折成方塊,轉頭看向菲絲。
「頭轉過來。」
菲絲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把臉從車窗上移開,轉向簡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是每轉動一度都要經過大腦確認才敢執行。簡沒有催她,只是等她轉過來之後,把濕紙巾按在她額頭上。
冰涼的觸感讓菲絲縮了一下,後腦勺撞上車窗,但她沒有推開簡的手。簡用拇指壓住濕紙巾,從額頭開始,沿著眉骨、太陽穴、顴骨、下頷,一點一點把乾掉的血漬和淚痕擦掉。她的動作不溫柔,甚至有點粗,像在擦一塊弄髒的桌面,但每一寸皮膚她都沒有漏掉。
擦到頭皮的時候,菲絲的呼吸急促了一拍。簡的手指碰到她頭皮上的血痂,那層乾掉的血塊被濕紙巾浸軟之後微微翻起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。菲絲的眼眶又紅了,但她咬住下唇,沒有哭出來。
「會痛就說。」簡說,手沒有停。
「還好。」菲絲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粗木板。「不是很痛。」
簡沒有回話,把髒掉的濕紙巾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塑膠袋,又抽了一張新的。她拉起菲絲的右手腕,翻過來,檢查束縛帶留下來的破皮。那一圈暗紅色的勒痕橫過手腕內側,皮膚被磨掉了薄薄一層,露出底下滲著透明組織液的嫩肉。簡的拇指在勒痕邊緣按了按,確認沒有更深層的瘀傷或骨折。
菲絲的手指蜷了一下,但沒有抽開。她的視線落在簡的臉上,看著這個陌生女人低著頭、皺著眉檢查她的傷口,表情專注得像在拆一顆炸彈。
「倉庫裡還有誰?」簡問,聲音很平,沒有多餘的情緒。她一邊問,一邊用乾淨的濕紙巾繞過菲絲的手腕,輕輕壓在破皮上。
菲絲吞了口口水,喉嚨動了一下。「三個……三個東歐人。其中一個說捷克語,另外兩個聽不懂,可能是波蘭或烏克蘭。」
「他們有提到卡斯帕嗎?」
菲絲的睫毛垂下去。「他們說……說家族早就把港區當中轉點,不是第一次了。倉庫租了三年,專門放……放像我這樣的。」她的聲音在「像我這樣的」五個字上碎掉,但她吸了一口氣,硬生生把句子接完。「他們說這次不是臨時起意,是有人通知他們我在找凱爾,叫他們把我攔下來。」
簡的手停了一秒,然後繼續擦拭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腦子裡已經在拼圖——卡斯帕控股租用港區冷凍倉庫三年,不是為了貨物,是為了人口中轉。菲絲的暗網懸賞被家族內部的人發現,那個人沒有阻止她,而是直接通知港區的人口販子把她攔下來,當成貨物處理掉。不是綁架,是清理門戶。
「通知他們的人是誰?」簡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菲絲搖搖頭,眼淚又從眼眶裡滑下來,但她這次沒有嚎啕大哭,只是安靜地讓眼淚流過剛被擦乾淨的臉頰。「可能是管家,可能是律師,也可能是我爸。他們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人,我只是……只是卡斯帕家族的一個籌碼。嫁不掉就拿去賣,賣不掉就拿去銷毀。」
簡沒有安慰她。她把菲絲的右手腕用乾淨的濕紙巾包好,從急救包裡抽出一條彈性繃帶,繞了兩圈,打了一個平結,然後放下那隻手,拉起左手腕重複同樣的動作。
菲絲在簡處理她左手腕的時候開始發抖。不是因為冷,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,但她從骨頭深處開始抖,抖到牙齒打顫,肩膀縮成一團。她的身體在經歷了過去幾十個小時的捆綁、侵犯、清洗、恐懼之後,終於在腎上腺素退潮的瞬間全面崩潰。
簡看了她一眼,停下包紮的動作,她把外套重新披在菲絲肩上。那件外套穿了一整天,布料上沾著海風的鹽味、咖啡漬、和淡淡的硝煙味。簡拉緊領口,讓厚重的布料裹住那雙不停顫抖的肩膀。
菲絲在恍惚中伸出手,抓住簡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涼,骨節突出,指甲縫裡還卡著沒有清乾淨的髒汙。她抓得很用力,用力到簡可以感覺到她指甲掐進自己皮膚的刺痛,但簡沒有抽開。
「我不想再痛了。」菲絲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暖氣風扇的聲音蓋過去。「我真的……真的不想再痛了。」
簡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,沉默了三秒。然後她翻轉手腕,反手扣住菲絲的手指。她的手掌比菲絲大了一圈,指節分明,虎口有長期握槍留下的硬繭。她扣住菲絲的手指,不是十指緊扣的那種浪漫握法,而是像扣住一根繩子、一條生命線,牢牢的、不鬆手的、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放開的那種扣法。
「今晚不會再有人碰妳。」簡說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。「我說的。」
菲絲沒有回答,只是把簡的手抓得更緊。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,但這次沒有聲音,只是安靜地從眼眶滑落,滴在簡的外套袖口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。
車窗外,霧氣開始散了。海面上的天光從灰白轉成淡青,天快亮了。公車亭旁邊的矮石牆上爬滿了海風吹歪的灌木,葉子上掛著露水,在微弱的天光裡閃著冷色的光。
簡等菲絲的手指稍微鬆開一點之後,才把自己的手抽出來,重新發動引擎。柴油引擎在冷空氣裡咳嗽了兩聲,然後穩定地運轉起來。她推入D檔,方向盤向左打到底,廂型車從公車亭旁的空地倒出來,重新駛入舊公路。
接下來的路程很安靜。簡把車速維持在五十左右,沿著海崖邊蜿蜒的舊公路一路往北開。右側的懸崖下方是灰藍色的海水,浪花在晨光裡翻湧,海鷗開始出現在天空,發出尖銳的叫聲。左側是長滿灌木和矮松的山坡,偶爾會經過一兩棟廢棄的漁民小屋,屋頂塌了,窗戶釘著木板,院子裡停著生鏽的漁船拖車。
菲絲裹著簡的外套,靠在車窗上,眼睛半閉,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深沉。她沒有真的睡著,意識在清醒與恍惚之間飄浮,身體的疲憊像一塊巨石壓在她身上,但簡扣住她手指的那個觸感像一條細細的繩子,把她拴在安全的岸邊,不讓她沉下去。
簡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轉入一條碎石小路,路的盡頭是一棟兩層樓的舊農舍,石牆灰瓦,周圍種著幾棵被海風吹歪的松樹。這是她透過馬汀預訂的安全屋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最近的鄰居在三公里外,唯一的對外道路就是剛才那條碎石小路,任何車輛進來都會揚起灰塵,三百公尺外就看得見。
她把車停進農舍旁邊加蓋的簡易車庫,拉起手煞車,熄火。車庫的鐵捲門半開,晨光從縫隙裡斜斜切進來,在水泥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。
簡解開安全帶,轉頭看向副駕駛座。菲絲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,頭歪向右側,嘴唇微張,睫毛不再顫抖,呼吸平穩得像退潮後的海面。那件深色外套從她肩膀上滑下來一半,但她沒有醒,她的手仍然抓著外套的下襬,手指蜷在粗糙的布料裡,抓得很緊,像是在夢裡也不肯放開。
簡看了她一會兒,沒有叫醒她。她只是伸手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回來,重新蓋好菲絲的肩膀,然後靠回駕駛座,把頭仰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引擎冷卻的金屬在車庫的寂靜裡發出細微的收縮聲,噠、噠、噠,像某種緩慢的心跳。車庫外面,海潮聲遠遠傳來,低沉而規律,那是這條海岸線亙古不變的背景音。
簡沒有睡著,她只是閉著眼睛,讓身體短暫地停機五分鐘。她的右手還維持著剛才握方向盤的姿勢,手指微微蜷起,掌心還殘留著菲絲後頸的溫度,和那隻冰涼小手扣進她指縫的觸感。
她沒有想太多,只是讓那個觸感留在那裡。
車庫鐵捲門下方的光帶慢慢變寬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