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在港區主幹道上開了大約五分鐘,簡才伸手按下藍牙耳機的通話鍵。馬汀的語音訊息幾乎是秒回,聽得出來他整晚沒睡。
「交易編號是真的,」馬汀的聲音隔著耳機聽起來有點沙啞,「貨櫃編號對得上三號碼頭的裝船清單,預定天亮後第一班潮水出港。買家那邊的資料我還在查,但AE開頭的編碼通常是杜拜私人收藏家的註冊號。」
簡沒有回答,只是把方向盤往右打,開上通往沿海公路的匝道。儀錶板上的時間跳到四點十七分,她算了一下——倉庫裡那兩個守衛大概再過半小時就會發現鐵籠空了,一個小時內就會通報買家,兩個小時內整條港區公路都會有人在找她們。
「簡?」馬汀的聲音又響起,「妳還在嗎?」
「在,」簡說,「幫我把車牌換掉,原車主的資料鎖三天。然後幫我在北邊訂一間安全屋,不要用我的名字。」
「瞭解。妳人沒事吧?」
簡轉頭看了菲絲一眼。女孩縮在外套裡,赤裸的雙腳踩在腳踏墊上,腳底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乾了,凝結成暗紅色的薄殼。她的眼睛還是睜著,但焦距慢慢從儀錶板上移開,落在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。
「沒事,」簡說,「先這樣。」
她掛掉電話,把暖氣開到最大。熱風從出風口灌進來,菲絲的身體開始發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驚嚇過後的神經反射。簡知道這種抖法,她見過太多次,受害者從險境中脫身後,身體會比意識先一步崩潰。
「冷嗎?」簡問。
菲絲沒有回答。她慢慢把頭轉過來,看著簡的側臉,嘴唇動了好幾次,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:「妳是警察嗎?」
「以前是,現在不是了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要救我?」
簡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調整後視鏡,確定後面沒有車跟著,然後才開口:「妳的律師歐康納委託我找妳。妳失蹤三天,他報了警,但警方查到一半就被壓下來了。」
菲絲聽到歐康納的名字時眼神閃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「所以是有人付錢叫妳來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不用謝妳了。」
簡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某種疲憊的反射。「妳不用謝我,但妳要告訴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凱爾是誰?」
菲絲的身體僵住了。她縮在外套裡的手指緊緊抓住領口,指節泛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簡在後視鏡裡看到她的反應,繼續往下說,語氣平得像在唸報告:「妳獲救後第一句話就是問他。妳的暗網帳號追蹤了所有提到這個代號的論壇,妳上傳裸照、付了一萬歐元的比特幣,對方根本不是凱爾,是人口販子。妳知不知道他們打算把妳賣去哪裡?」
「……杜拜。」
「對,杜拜。買家編號AE-4472,私人收藏家。妳知道被當成私人收藏品是什麼意思嗎?」
菲絲沒有說話,但她的眼眶開始泛紅。
簡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點。「我在倉庫裡看到妳的時候,他們已經把妳清洗完了,準備裝櫃。妳被剃毛、浣腸、拍照存檔,像一件貨物一樣。再晚兩個小時,妳現在已經在貨櫃裡了,那個貨櫃沒有窗戶,沒有燈,只有恆溫控制系統,因為收藏家不希望貨物在運送過程中壞掉。」
「不要再說了。」菲絲的聲音很小,但簡沒有停。
「妳想找凱爾做什麼?」
菲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簡的外套上,但她還是沒有轉頭,沒有躲開簡的視線。「我想成為她的收藏品,」她說,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楚,「像艾莉那樣。」
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方向盤微微晃了一下,但她很快穩住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車速降到六十,然後轉進沿海公路的岔道。海平面上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點點,灰藍色變成灰白色,霧氣從海面上漫過來,把公路兩側的草原和石牆吞掉一半。
「妳知道艾莉現在是什麼樣子嗎?」簡問。
「我看過影片。」
「影片只有3分17秒。妳沒有看到她被切除四肢之前是什麼樣子,沒有看到她身上插了多少管線,沒有看到她乳孔裡的金屬環是怎麼放上去的,沒有看到她陰核上的拉鍊是怎麼——」
「我知道,」菲絲打斷她,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「我知道。我看過她之前經歷了甚麼……那些影片……我在論壇上找到醫療紀錄的截圖,我知道她腳被改造過,知道她的乳腺被改造過,知道她的尿道和肛門都——」
「那妳為什麼還想變成那樣?」
菲絲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,她把手從外套裡伸出來,抓住自己的頭髮,用力到指節發白。她的紅髮被剪得參差不齊,頭皮上的血漬還沒洗掉,看起來像一團被揉爛的絨布。「因為我不想再痛了,」她說,聲音碎成一片一片,「妳不懂,那種痛不是被刀子割的那種——是每一天、每一分鐘、每一秒鐘,都有人在告訴妳,妳不重要,妳沒有價值,妳唯一的用處就是嫁給他們選好的人,然後閉嘴、微笑、把腿張開——」
她的聲音斷了。她彎下腰,把頭埋在膝蓋上,肩膀劇烈起伏。簡沒有說話,只是把車速再降一點,讓車子在濃霧中平穩前進。
過了大約一分鐘,菲絲的聲音才又從膝蓋的縫隙裡傳出來,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水:「我媽媽是傭人。卡斯帕先生——我父親——他從來沒有承認過我。我住在莊園的傭人房裡,吃飯不能上主桌,有客人的時候不能出現在客廳。但他們需要我的時候,就會把我叫過去,叫我簽文件,叫我陪客人吃飯,叫我在宴會上微笑。去年他們要我嫁給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,因為那個男人答應投資卡斯帕控股。我拒絕了,他們就把我鎖在房間裡,鎖了三個禮拜。」
簡聽著,沒有插嘴。
「那三個禮拜裡,我每天只能做一件事,就是看手機。有一天晚上,我在一個論壇上看到艾莉的影片。她坐在那個檯面上,四肢都沒有了,但她看著鏡頭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任何痛苦的東西。她說她是自願的,她說她是凱爾的完美收藏品。那一刻我突然覺得——」菲絲抬起頭,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,棕色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「——如果變成那樣,就沒有人可以再傷害我了。如果連手腳都沒有了,他們就不能逼我簽字,不能逼我嫁人,不能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。」
簡把車停在路邊,拉起手煞車,轉過身面對菲絲。她的表情沒有同情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「妳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,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就想把自己交出去。」
菲絲愣住了。
「妳在暗網上找了三個月,付了一萬歐元,上傳裸照,跑到港區倉庫,被三個男人綁在鐵管上輪姦,差點被裝進貨櫃賣去杜拜——」簡的語氣沒有提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「——到頭來,妳連凱爾的臉都沒見過。妳連他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。妳連他會不會接受妳都不知道。」
菲絲的嘴唇顫抖著,她想說什麼,但聲音卡在喉嚨裡,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。
「妳不是在追尋艾莉,」簡說完最後一句,「妳只是在找一個看起來比較漂亮的死法。」
這句話像一記耳光,菲絲整個人往後縮,後腦勺撞在車窗上,但她沒有感覺痛。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,這一次她哭出了聲音——不是壓抑的啜泣,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、壓碎了什麼東西的嚎啕大哭。她抓著自己的頭髮,指甲摳進頭皮的血痂裡,邊哭邊重複同一句話:「我只是不想再痛了——我只是不想再痛了——我只是不想再痛了——」
簡看著她,沒有伸手,沒有說話,只是讓她哭。她等菲絲哭到聲音啞掉、身體軟掉、整個人幾乎要從安全帶上滑下去的時候,才伸出一隻手,繞過菲絲的後腦,按住她的後頸。
那個動作不溫柔,甚至有點重,但菲絲感覺到的瞬間,哭聲就停了半拍。簡的掌心乾燥而溫暖,拇指壓在她頸後的凹陷處,力道剛剛好,不多不少,像在按住一隻受傷的幼獸,不讓牠亂動,不讓牠咬人,但也不讓牠跑掉。
「痛不是這樣處理的,」簡說,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被暖氣的風聲蓋過去。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,另一隻手把排檔重新推入D檔,踩下油門。廂型車重新駛入公路,濃霧越來越厚,車頭燈的光束在霧裡化成一團模糊的白色光暈。後方港區的燈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,前方只有沿海公路彎曲的灰色路面,和兩側低矮石牆上覆蓋的青苔。
菲絲的哭聲慢慢變小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,然後歸於沉默。她沒有推開簡的手,也沒有靠過去,只是歪著頭,讓簡的掌心壓在自己的後頸上,眼睛半閉,看著車窗外翻湧的霧氣。
簡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路面,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,在菲絲的後頸上輕輕按了按,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、還沒有碎掉。
時鐘跳到四點三十五分。
車尾燈在濃霧中逐漸淡去,最後只剩兩點紅色的光,在灰白色的天光裡一明一滅,然後被霧完全吞沒。海潮聲從懸崖下方遠遠傳上來,低沉而規律,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呼吸。
公路前方,濃霧深處,一盞孤獨的黃色路燈亮著,那是往北最後一個岔路口的標示。簡沒有打方向燈,只是把方向盤往左轉,開進那條更窄、更暗、更靠近海崖的舊公路。
她放在菲絲後頸上的手,始終沒有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