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睜開眼。
車內的數位時鐘跳向三點三十分,擋風玻璃外港區的鈉光燈把貨櫃棧板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冷。她拿起備用手機確認鬧鐘設定,螢幕上顯示距離行動時間還有三十分鐘。她把電擊槍從行李袋裡拿出來,檢查電量,塞進外套內袋,拉鍊拉上,再用膠帶在左手腕內側貼了一圈——不是為了止血,是把袖口收緊,免得勾到東西。
她下車,關上車門時沒發出半點聲音。海風從鐵絲網的破口灌進來,帶著柴油和死水的腐味。她繞過棧板堆,貼著倉庫外牆移動,經過逃生門時停下,側耳聽。門縫裡傳來微弱的機械運轉聲,是冷藏機組的低頻震動,沒有人聲。
簡把逃生門的鐵鍊從縫隙裡看進去,門鎖是舊式的彈簧閂,從外面用鐵鍊纏了兩圈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鉗,開始一節一節地剪。鐵鍊的環節在鉗口下變形、斷開,每一下都發出細小的金屬脆響,被海風吞掉。剪到第四節時鐵鍊鬆脫,她接住鏈條,無聲地放在地上。
逃生門推開一條縫。她側身擠進去,通道裡潮濕的冷空氣立刻裹上來。頭頂的管線在滴水,每隔幾公尺有一盞昏黃的防爆燈,光線微弱到只能照出通道的輪廓。她沿著牆走,右肩貼著冰冷的水泥牆面,左腳每踏一步都先試探地面有沒有碎玻璃或金屬片。
通道往內延伸約二十公尺,盡頭分岔成兩條——左邊通往貨櫃裝卸區,右邊通往倉庫內部。簡記得菲絲被扛回來的方向,她往右轉。
右側通道的牆上貼著幾張防水塑膠紙,上面用紅色馬克筆寫著編號和日期。她經過時掃了一眼,腳步沒停,直到其中一張的內容讓她停下來。
那是一張貨物清單,用英文寫的,字跡潦草但格式工整。編號、性別、年齡、身高、體重、髮色、瞳孔色、特徵、狀態、目的地。她看到第六行的時候,瞳孔縮了一下。
編號十四。女性。二十歲。一六五公分。四十八公斤。紅髮。棕眼。特徵欄寫著「處女膜已破,未絕育」。狀態欄寫著「已驗收」。目的地欄寫著「杜拜,私人買家,編號AE-4472」。
菲絲的名字沒出現在清單上,但簡不需要名字。她拿出手機,對著清單拍了兩張照片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,門縫裡透出更亮的光。簡蹲下來,從門縫看進去。
鐵籠區。空間不大,約莫十坪,地上鋪著灰色防水布,頭頂懸著兩盞日光燈。靠牆的鐵管上綁著三個人——不,不是三個,是三個軀體。左邊兩個已經睡著或昏迷,裹在同一條毯子裡,看不出性別。右邊那個單獨綁著,束縛帶從胸口繞到腰部再纏到腳踝,固定在鐵管上。
菲絲。
她的紅髮被剪得參差不齊,頭皮的血漬已經乾涸成暗褐色。身體赤裸,皮膚在日光燈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,鎖骨和肋骨的輪廓清楚得嚇人。胸部下方和髖骨兩側有淺淺的勒痕,是束縛帶留下的。她的雙腿無力地分開,被剃光的陰部赤裸地暴露在燈光下,大腿內側殘留著浣腸液乾掉後的白色水痕。
但她還活著。胸口在起伏,眼皮在跳動。
簡沒有立刻推門進去。她先掃視整個鐵籠區,確認守衛的位置。從她蹲據的角度可以看到左前方有一道通往貨櫃區的走道,走道盡頭有兩個人的影子,伴隨著菸頭明滅的橘色光點,用東歐語低聲交談。另一個守衛在更遠的貨櫃區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節奏規律而緩慢,正在巡邏。
三個守衛。兩個在前門抽菸,一個在貨櫃區。簡在心裡標出他們的位置,然後壓低身形,推開鐵門,走進鐵籠區。
菲絲在她靠近時沒有反應。直到簡在她面前蹲下來,擋住了日光燈的光線,菲絲才慢慢抬起頭。
簡見過那雙眼睛。一年前在醫院的病床上,艾莉也是這樣看著她——不是求救,不是恐懼,是某種已經放棄對外界抱有任何期待的空白。
「菲絲·卡斯帕。」簡壓低聲音,語氣平穩,像在陳述事實不是提問。「我叫簡,是私家偵探,受託找妳。我現在要帶妳離開這裡。」
菲絲看著她,棕色的瞳孔在日光燈下緩緩收縮。她沒有哭,沒有掙扎,沒有說「拜託救我」。她只是歪著頭——那頭被剪得亂七八糟的紅髮跟著歪向一邊——然後開口。
聲音沙啞,像是喉嚨被砂紙磨過。
「妳知道凱爾在哪裡嗎?」
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。
她沒有回答。她從口袋裡掏出折疊刀,一刀割斷菲絲手腕上的束縛帶,再一刀割斷腰上的,然後是腳踝。束縛帶斷開時,菲絲的身體往前傾,倒在簡的肩膀上。她的體溫很低,皮膚貼在簡的頸側,像一塊被海風吹涼的濕布。
簡脫下自己的深色外套,裹住菲絲赤裸的身體。外套太大,領口滑到菲絲的鎖骨以下,但至少能遮住她的軀幹。簡一手攬住菲絲的腰,把她從地上拉起來。菲絲的腿在發抖,腳掌踩在防水布上,發出濕黏的聲音。
「跟著我走,」簡說。「不要發出聲音。」
她扶著菲絲往鐵門移動,經過左側那兩個裹在毯子裡的人時,菲絲的腳步慢了一下。簡拉緊她的手腕,沒讓她停下來。
回到通道時,簡注意到右側牆角有一張摺疊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,螢幕還亮著。她讓菲絲靠在牆上,快步走過去。
螢幕上是暗網論壇的私訊介面,全英文,帳號頭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——菲絲的帳號,「贖罪者」。對話框裡排列著一連串訊息,簡快速往下滑,看到菲絲上傳裸照的紀錄、對方要求比特幣保證金的對話、倉庫地址的指示,以及最底下的最後一封私訊。
發送時間是一小時前,發話方是接收方,內容只有一行字:「貨已驗收,明晚裝船。」
簡拿出手機,對著螢幕拍了三張照片,然後把交易編號抄進備忘錄。她沒有關掉網頁,沒有登出帳號,沒有留下任何碰過的痕跡——對方如果發現菲絲逃了,越晚知道簡的身份越好。
她回到菲絲身邊,重新攬住她的腰,往逃生門方向移動。菲絲的腳步越來越沉,每走幾步就要靠在她肩上喘氣,但她沒有喊痛,沒有說走不動,只是低著頭,盯著自己赤裸的腳掌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拖。
逃生門的縫隙還開著,海風從外面灌進來,簡聞到鹽味和自由的味道。她側身擠出門,再把菲絲拉出來,然後彎腰撿起那串剪斷的鐵鍊,隨手扔進角落的棧板縫隙。
她們沿著倉庫外牆往回走,菲絲的腳踩在碎石地上,腳底被割破,留下斷斷續續的血印。簡注意到,但沒有停下來處理——沒有時間了。她加快腳步,半拖半抱地把菲絲帶到車旁,拉開副駕駛座的門,把她塞進去,再把外套拉好,安全帶扣上。
菲絲的頭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閉,嘴唇乾裂,但呼吸還在。
簡繞到駕駛座,發動引擎,排檔推入D檔,油門踩到底。輪胎在碎石地上空轉了一下,然後咬住地面,廂型車衝出棧板區,轉上港區主幹道。
後視鏡裡,倉庫的黃色燈光越來越小,最後被鐵絲網和貨櫃棧板遮住,只剩下海平面上方一片灰藍色的天光。
時鐘顯示四點十分。
簡一隻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拿起手機,點開馬汀的訊息欄,打了幾個字:「人救出來了。幫我查一個交易編號,杜拜買家,AE-4472。」
她按下發送鍵,把手機扔回支架,轉頭看了菲絲一眼。
菲絲的頭歪向車窗,棕色的眼睛睜著,沒有看窗外,沒有看簡,只是空洞地盯著儀錶板上的時鐘數字跳動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但沒有聲音。
簡收回視線,踩下油門,往都柏林市區的方向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