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區三號碼頭的空氣帶著海水的鹹腥味,混著柴油引擎的廢氣,在凌晨兩點的黑暗中凝成一層黏膩的薄霧。簡把車停在B區倉庫兩百公尺外的一排廢棄貨櫃後方,引擎沒有熄火,怠速的低鳴被海風撕成碎片,傳不到倉庫那邊。她拿起手機,鏡頭對準倉庫的鐵捲門,放大到數位變焦的極限。
畫面顆粒粗糙,但足夠看清。
兩名男子站在倉庫門口。一個靠在鐵捲門旁的立柱上,肩上掛著一把短管霰彈槍,正在抽菸;另一個蹲在裝卸月臺邊緣,膝蓋上橫著一把衝鋒槍,不時抬頭往碼頭入口的方向看。他們的動作很鬆散,不是那種隨時準備接戰的緊繃,而是長時間守夜的無聊——這代表他們不是臨時調來的人手,而是習慣了這個節奏的老手。
簡把手機夾在方向盤支架上,手指在螢幕上滑動,點開馬汀剛傳來的衛星圖和保全班表。衛星圖顯示B區12號倉庫有兩個出入口:正門是鐵捲門,後方有一扇防火逃生門,通往碼頭岸壁。班表上標注的輪班時間是每四小時換一班,下一班交接在凌晨四點。
她還有不到兩小時。
一輛冷藏貨櫃車從碼頭入口駛入,車頭燈掃過貨櫃堆,倒車燈亮起,開始緩慢地往倉庫的卸貨口倒退。駕駛座的窗戶搖下,一隻手伸出來比了個手勢,蹲在月臺上的男人站起來,拉開鐵捲門旁的側門,讓車頭司機看到卸貨口的位置。
簡的拇指在手機螢幕邊緣輕輕敲著,腦中快速計算:兩名武裝守衛,一輛貨櫃車,司機可能也帶武器。正面闖入不可能,後門是唯一選項。但後門通往岸壁,沒有掩體,如果有人在後門看守,她會完全暴露。
手機震動。
螢幕上跳出馬汀的來電。簡按下接聽,還沒開口,馬汀的聲音就急促地灌進來:「簡,卡斯帕控股的保全主管剛向港口警方通報,說有不明車輛在碼頭徘徊。警方五分鐘內會派人巡邏,妳必須撤離。」
簡的視線沒有離開倉庫。貨櫃車已經倒車入庫,司機跳下車,和月臺上的守衛交談,兩人點了菸,煙頭在黑暗中明滅。
「簡,妳聽到沒有?」
「聽到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「馬汀,卡斯帕控股的保全主管為什麼會知道有不明車輛在碼頭?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「什麼?」
「我才剛到。」簡說。「車燈全關,停在廢棄貨櫃後面,離倉庫兩百公尺。港口警方還沒到場巡邏,保全主管就已經通報了。他要嘛有衛星監控,要嘛——」
「——要嘛倉庫裡有卡斯帕的人,通報不是為了抓妳,是為了保護倉庫裡的東西。」馬汀接完她的話,聲音變得緊繃。「靠。簡,這水比妳想的還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簡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,同時發動引擎,緩慢地倒車,退進貨櫃堆更深處的陰影裡。「把港區警方的巡邏路線傳給我。還有,我需要三號碼頭岸壁的舊照片,我要知道後門的鎖型。」
「簡——」
「馬汀。」她的語氣沒有變化,像一層結冰的湖面。「我已經看到她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簡沒有多說,掛斷通話,把手機放回支架上。她剛才沒有真的看到菲絲,但她不需要。她知道那個女孩就在裡面,在那些鐵皮牆壁後面,在那些男人的手裡。
她把車熄火,推開車門,海風立刻灌進來,帶著魚腥味和鐵鏽味。她從後車廂拿出一支戰術手電筒和一雙黑色手套,關上車門,彎腰沿著貨櫃堆的陰影往倉庫後方移動。
碼頭岸壁的水泥地面長滿青苔,踩上去滑膩無聲。簡找到馬汀說的鐵絲網缺口——那是貨櫃搬運時撞出來的破洞,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。她蹲下來,手電筒的燈光壓到最低,照向倉庫後方的防火逃生門。
門是金屬製的,門把上掛著一條鐵鍊,鎖頭是工業用的掛鎖。門上方有一個監視器,鏡頭對著逃生門正前方三公尺的範圍,但右側有一片死角,被堆疊的貨櫃棧板擋住。
簡關掉手電筒,拿出手機,打開錄影模式,對準逃生門的方向。
她沒有等太久。
逃生門從裡面被推開,鐵鍊繃緊,門只開了二十公分左右的縫隙。一名穿著深色夾克的男子側身擠出來,手裡拉著一條繩子。繩子的另一端綁在一個人的手腕上。
是菲絲。
簡的拇指在螢幕上按下錄影鍵,呼吸在喉嚨裡凝住。
菲絲被拖出逃生門,赤裸的身體在碼頭的夜風中縮成一團。她的紅髮被剪得參差不齊,頭皮上有乾涸的血漬,臉上沒有表情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是空的。那種空不是睡著或昏過去,而是像有人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掏出來,只留下一個會呼吸的殼。
拉繩子的男人把她推到帆布隔出的洗滌間前面。那是用鐵管和塑膠帆布臨時搭起來的隔間,裡面有一張鐵桌、一條塑膠水管,地上鋪著一層防水布。另一個男人從隔間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電動剃刀和一條橡膠管。
「中東買家要的乾淨貨。」拿剃刀的男人說,語氣像在檢查一件商品。「上次那批被退貨就是因為毛沒剃乾淨,這次別給我出包。」
「她已經不掙紮了。」拉繩子的男人把菲絲推到鐵桌上,解開她手腕上的繩子,改用桌上的皮帶扣環固定她的手腳。「昨天灌了兩輪之後就乖了,連叫都不叫。」
菲絲趴在鐵桌上,側臉貼著金屬桌面,眼睛睜著,看著帆布的方向。簡從貨櫃棧板的縫隙裡看進去,對上那雙眼睛——棕色的虹膜像兩片死水,映不出任何東西。
剃刀的聲音嗡嗡作響。男人從菲絲的後頸開始,沿著脊椎往下剃,紅色的髮絲落在防水布上,一撮一撮,像鳥類被活生生拔掉的羽毛。剃到腋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把剃刀換到另一隻手,另一隻手按著菲絲的肩膀,把她翻成仰躺。
菲絲的乳頭周圍有咬痕,青紫色的,大小和位置都不一樣,不是同一個人留下的。她的肋骨浮在皮膚底下,每一次呼吸都像要刺穿那層薄薄的表皮。
男人繼續剃,從腋下往下,經過肋骨、腹部,最後停在恥骨上方。他把剃刀放在桌上,拿起那條橡膠管,管子的另一端連著一個塑膠桶,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。
浣腸液。
簡的手指在手機機身上收緊,指甲陷進塑膠殼的縫隙。
男人把橡膠管的金屬噴嘴塗上潤滑液,另一隻手掰開菲絲的臀部,把噴嘴塞進她的肛門。菲絲的身體抽了一下,唯一的一次,然後又回到那種空白的靜止。男人擠壓塑膠桶的幫浦,淡黃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注入,菲絲的小腹微微隆起。
「灌滿了。」男人拔出噴嘴,拿起一個橡膠塞,用力塞進菲絲的肛門,堵住液體迴流。「讓她含著,十分鐘後再洗。」
他把菲絲翻回趴姿,拿起塑膠水管,打開水龍頭。冷水沖在菲絲的下體,沖掉剃下來的毛髮和乾掉的血漬,水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來,在防水布上積成一灘淡紅色的水窪。
菲絲沒有動。她的眼睛還是睜著,看著帆布的方向,但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。簡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一種她認得的東西——一年前,在醫院病房裡,艾莉躺在床上,四肢健全但眼神空洞,乳孔的金環在病袍下微微隆起。那時候簡以為那是創傷。
她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。
那是放棄。不是放棄反抗,不是放棄逃跑,而是放棄被拯救的可能。菲絲走進這個倉庫的時候,就已經不相信有人會來救她了。她的家族把她送進這個坑,她的姓氏刻在倉庫的租約上,她從一開始就是「存貨」。
簡的牙關咬緊,臼齒磨出細微的嘎吱聲。她把鏡頭對準拿剃刀的男人,放大,錄下他的臉——東歐人的骨相,左眉有一道舊疤,下巴留著短鬍。然後她把鏡頭轉向貨櫃車,錄下貨櫃上的編號和車牌。
十分鐘到了。
男人拔掉菲絲肛門裡的橡膠塞,淡黃色的液體混著排洩物從她的肛門湧出來,沿著大腿流到防水布上。他用冷水再沖了一次,然後把手指伸進菲絲的陰道,轉了一圈,拔出來檢查指尖。
「乾淨了。」他說。「把她包起來,天亮前裝櫃。」
拉繩子的男人把菲絲從鐵桌上解開,但她沒有站起來,只是癱在桌上,任憑男人用一條灰色毯子把她裹起來,扛在肩上,走回逃生門。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,鐵鍊晃動,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簡放下手機,拇指按下停止錄影。
她蹲在貨櫃棧板後面,海風從鐵絲網的缺口灌進來,她的手指在手套裡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腎上腺素在血管裡燒得太久,找不到出口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顫抖壓下去,然後彎腰沿著原路退回車上。
關上車門,發動引擎,把手機接上充電線。她把剛才錄下的影片傳給馬汀,附上一條訊息:「貨櫃編號和臉部辨識,幫我查。」
訊息剛發出去,螢幕上跳出另一則通知。
銀行系統的盜刷警示。菲絲的信用卡,港區加油站,第二筆。
簡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然後她低聲說:「他們在測試她還能不能被追蹤。」
信用卡不是被偷的。菲絲的信用卡還在綁架她的人手上,他們故意在加油站盜刷,看警方或私家偵探會不會追過來。如果簡現在衝進倉庫,就證明瞭菲絲還有被追蹤的價值,他們會立刻把她轉移,或者更糟——直接銷毀。
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
她沒有衝動。她把手機放回支架,點開馬汀傳來的港區警方巡邏路線圖,記下巡邏車經過的時間間隔。然後她打開後車廂的行李袋,檢查裡面的東西——手銬、電擊槍、備用手機、一卷膠帶。
她把電擊槍塞進外套內袋,手機設定好鬧鐘。
凌晨四點換班,那是最佳的空檔。她有三十分鐘,從巡邏車離開到下一班守衛上崗。
簡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讓身體在發動機的震動中保持清醒。她的腦中浮現菲絲趴在鐵桌上的畫面,那雙空洞的棕色眼睛,和一年前艾莉在病床上的眼神疊在一起。
那時候她說「我們會幫妳恢復正常生活」。
這一次,她不打算再說任何蠢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