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那個甩不掉的節奏,M50公路的車流在雨霧中化成一條條模糊的紅光。導航顯示距離卡斯帕莊園還有六十三公里,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左右擺動,每掃過一次,視野就清晰三秒,然後又被細密的雨點模糊。
手機在副駕駛座的行李袋上震動起來。
她瞥了一眼螢幕——來電顯示是愛爾蘭的號碼,尾數四個零,事務所的轉接格式。她按下藍牙接聽,車內音響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,語速很快,帶著都柏林本地口音。
「簡小姐?我是卡斯帕家的委託律師,奈爾·歐康納。妳已經到愛爾蘭了嗎?」
「在路上了。」簡把方向盤往左打,超過一輛慢吞吞的貨車。「有什麼新消息?」
「菲絲小姐的信用卡在兩小時前被盜刷。」歐康納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被誰聽見。「地點是都柏林港區一間加油站,距離港區三號碼頭大概五分鐘車程。金額不大,就一筆,買了兩瓶水和一包菸。」
簡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,節奏斷了。
「兩小時前。」她重複這三個字,不是問句。
「對,兩小時前。我已經通知銀行凍結卡片,但——」歐康納頓了一下,「簡小姐,那張卡是菲絲小姐隨身的卡片,不是被盜用資料的那種。有人在用她的卡。」
簡切換車道,方向燈的滴答聲在車廂裡響了五下。她看向導航螢幕,卡斯帕莊園的預估抵達時間是五十分鐘後,港區三號碼頭則是往反方向,從下一個交流道下去,大約半小時。
「把加油站的地址傳給我。」她說。
「妳要去港區?」歐康納的聲音突然拔高。「簡小姐,我必須提醒妳,都柏林港區從去年開始就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,尤其是三號碼頭那一帶,東歐幫派——」
「地址。」簡打斷他,語氣平得沒有起伏。「還有加油站的名字。」
歐康納沉默了三秒,然後嘆了一口氣。「我現在傳。簡小姐,請妳小心。」
電話掛斷,五秒後手機震動,一則訊息彈進螢幕。簡瞥了一眼地址,在導航上重新輸入目的地,路線從藍色變成紅色,預估時間三十二分鐘。她沒有猶豫,在下一個交流道出口切出M50,輪胎壓過積水,濺起一片灰白色的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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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絲的身體在冷水沖到胸口的那一刻彈了起來。
鐵管旁的水管是老式的橡膠軟管,光頭男握著噴頭,水柱從她頭頂澆下來,像一把冰做的刀從脊椎一路切到尾椎。她張開嘴想叫,但喉嚨只擠出一聲乾澀的氣音,嘴唇上的裂口碰到冷水,刺痛沿著牙齦一路鑽進太陽穴。
「別動。」光頭男用英語說,語氣跟沖洗一輛車沒什麼兩樣。
他抓著她的頭髮把她的頭往後扳,水柱沖過她的臉、脖子、胸口,把乾掉的精液和血絲從皮膚上剝離,混成淡粉紅色的水沿著大腿往下流。菲絲的牙齒開始打顫,咯咯咯的聲音從下顎傳到顱骨,她試著咬緊牙關,但冷水帶走的體溫讓她的肌肉不聽使喚,膝蓋在水泥地上抖得像篩子。
身後兩個男人在整理工具檯,金屬碰撞聲和水聲混在一起。其中一個留鬍子的男人用英語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中東買家要驗貨影片,今天得傳。」
「知道。」光頭男關掉水龍頭,把軟管扔到一旁。「叫她說幾句話就行,買家喜歡聽聲音。」
菲絲跪在水漥裡,全身濕透,紅頭髮貼在臉頰和脖子上,像一把被水泡爛的銅線。她的膝蓋在水泥地上磨破的地方還在滲血,冷水沖過傷口的時候刺痛變成一種規律的搏動,跟心跳同步。
光頭男蹲下來,手機舉到她面前,鏡頭對著她的臉。他伸出另一隻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日光燈。
「說,『我是存貨』。」
菲絲看著手機鏡頭裡自己的臉。嘴唇腫了,左邊嘴角有一道乾掉的血痕,棕色眼睛裡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,像碎裂的琥珀。她認不出那張臉。
「我是存貨。」
她的聲音從喉嚨裡刮出來,乾澀,沙啞,像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。每個字都帶著嘴角裂口的刺痛,說到「貨」的時候,舌尖碰到破皮的嘴唇內側,鐵鏽味在口腔裡散開。
光頭男沒關錄影,鏡頭往下移,掃過她的鎖骨、乳房、肋骨,停在小腹上殘留的半透明液體痕跡。然後他站起來,繞到她身後,鏡頭拍她的背、後腰上的精液痕、臀縫裡還沒沖乾淨的血絲。
「轉過來,看鏡頭。」他說。
菲絲轉過身,仰起頭。日光燈在她頭頂閃了一下,明,滅,明。她的視野在那零點幾秒的黑暗中晃了一下,然後光線重新刺進來,她看見手機鏡頭裡那雙棕色眼睛正在看著她自己。
空洞,但沒有碎。
光頭男按下停止錄影,把影片傳出去。三個人圍在工作檯旁,用東歐語低聲交談,偶爾夾雜幾個英語單字——「驗貨」「後天」「轉運」。菲絲跪在地上聽著,冷水從髮尾一滴滴落在鎖骨上,每一滴都讓她縮一下肩膀。
她想起卡斯帕莊園書房裡那臺筆電的螢幕,想起艾莉在影片裡說「這是我選的」時那雙藍眼睛裡的平靜。她曾經把那句話抄在筆記本上,用紅筆圈起來,在旁邊寫「我也要選」。
她現在跪在水泥地上,膝蓋破皮,肛門撕裂,嘴角流血,等著被當成存貨轉賣給中東買家。
這不是選。
這是被選。
五分鐘後,光頭男的手機響了一聲。他滑開螢幕,看了一眼,對同伴點點頭。「買家確認,後天取貨,地點再通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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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把車停在加油站的停車格,引擎沒熄,雨刷繼續左右擺動。
這間加油站不大,四座加油島,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,店外牆角裝了兩支監視器,一支對準加油區,一支對準進出口。她從手套箱拿出一個黑色證件套,裡面是她當私家偵探後申請的國際調查員證件,效力有限,但應付加油站店員通常夠用。
便利商店的門打開,暖氣和廉價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撲出來。值夜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頭男人,穿著紅色制服背心,正在櫃檯後面滑手機。簡把證件放在櫃檯上,推到他面前。
「我需要看兩小時前的店外監視器畫面。」她說。「一起信用卡盜刷案。」
禿頭男人抬起頭,看了看證件,又看了看簡的臉。他沒有多問,放下手機,轉身在收銀機下方的櫃子裡翻了一陣,拿出一臺老舊的監視器主機,接上櫃檯後面的螢幕。
「兩小時前,店外那支?」他問。
「對,進出口那支。」
監視器畫面出現在螢幕上,黑白影像,時間軸往回拉。簡盯著螢幕,看著車輛一輛輛經過加油站的出入口——銀色轎車、白色貨車、摩托車、黑色休旅車——
「停。」她說。
畫面定格在一輛深色廂型車上。車頭剛轉進加油站入口,車牌被角度和光線吃掉一半,只看得出前三碼是「12-D」,後面的數字全糊成一團。但車門上有一道從前輪拱延伸到後門把手的白色刮痕,漆面剝落,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屬。
「往前放。」簡說。
畫面繼續播放。廂型車沒有停進加油島,而是繞過加油站側面,停在便利商店後方的陰影裡。車門打開,一個光頭男人下車,走進便利商店。一分鐘後他出來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是兩瓶水和一包菸。
簡按下暫停,拿出手機對著螢幕拍了一張照片。
她回到車上,引擎沒熄,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,從頂端滑下來,留下一條條扭曲的水痕。她打開手機通訊錄,往下滑到一個名字——馬汀·歐布萊恩,前緝毒組,現在在都柏林港口管理局做安全顧問。他們上一次聯絡是兩年前,一樁跨國人口販運案的合作收網。
電話響了四聲,接通。
「簡?」馬汀的聲音帶著睡意和意外。「老天,妳知道這裡現在幾點嗎?」
「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。」簡沒打招呼,直接切入。「港區三號碼頭附近,廢棄冷凍倉庫的租賃紀錄,最近六個月。」
馬汀沉默了一會兒,電話那頭傳來床單摩擦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,一盞燈被打開。
「港區廢棄冷凍倉庫?」他的聲音變得清醒,帶著某種簡很熟悉的警覺。「簡,那區現在是東歐人的地盤,斯洛伐克幫和羅馬尼亞幫共用,專門做冷藏貨櫃中轉。妳知道『冷藏貨櫃』在他們的行話裡是什麼意思嗎?」
「人口。」簡說。
「對,人口。」馬汀深吸一口氣。「所以妳為什麼要查那裡?」
簡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滴。一顆水珠從頂端滑到中間,跟另一顆匯合,變重,加速往下墜,撞在雨刷上碎成細小的水花。
「我手上有一樁失蹤案。」她說。「失蹤者最後的信用卡紀錄在港區加油站,兩小時前。我在監視器裡看到一輛廂型車,車門有白漆刮痕。」
馬汀沒有馬上回答。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,他大概已經坐到了電腦前面。
「我現在調租賃紀錄。」他說。「但簡,我先跟妳說清楚——如果那女孩真的被帶進那區的倉庫,她現在已經不是『失蹤者』了。她是『存貨』。他們不會用名字叫她,不會用『她』叫她,他們叫『它』。」
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
「把資料傳給我。」她說。
「簡——」馬汀的聲音變得低沉,帶著警告。「別一個人去。那區至少有二十個武裝人員,妳沒有支援、沒有管轄權、沒有——」
「馬汀。」簡打斷他,語氣平得像靜止的水面。「把資料傳給我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。然後馬汀嘆了一口氣,鍵盤聲繼續。
「給我十分鐘。」
電話掛斷。簡把手機放在方向盤前方的儀錶板上,盯著螢幕。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,車外加油站的橘色燈光被水珠折射成模糊的光暈,一顆疊著一顆,像一串沒有聲音的爆炸。
她想起一年前在醫院病房裡,艾莉躺在床上,四肢健全但眼神空洞,乳孔的金環在病袍下微微隆起。那時候簡站在床邊,說了一句「我們會幫妳恢復正常生活」。
她現在知道那句話有多愚蠢。
手機震動,螢幕亮起。馬汀傳來一封郵件,主旨是「港區冷凍倉庫租賃名單」,附件是一份PDF。簡點開,檔案緩慢載入,螢幕上浮出一行行地址和租賃人資料。
她往下滑。
第三行。
「卡斯帕冷藏物流——港區三號碼頭B區12號——承租人:卡斯帕控股集團——租期起始:三年前。」
簡的手指停在「卡斯帕」三個字上。
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,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,把那串字抹掉又露出來,抹掉又露出來。她的大腦在後臺飛快地串連——菲絲的家族控股集團,港區的廢棄冷凍倉庫,三年前的租約,東歐人的地盤,人口販子的冷藏貨櫃。
這不是綁架。
這是陷阱,從一開始就是。菲絲走進的不是暗網的深淵,而是某個早就挖好的坑,坑底鋪滿了她家族的姓氏。
簡把手機放回儀錶板,引擎的怠速震動從方向盤傳到她的掌心,穩定,持續,像某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——等待。
她沒有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