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的黑暗裡,螢幕的光像一把刀切開她的臉。菲絲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三秒,才點開那則私訊。
對話框跳出,發信者的帳號是一串亂碼,頭像是一張模糊的金屬齒輪照片。訊息很短,用英文寫著:「我知道凱爾。你不是第一個找他的人。但你需要證明你不是警察。」
菲絲的心跳撞在喉嚨裡。她打了一行回覆,刪掉,又重新打。最後只送出:「我該怎麼證明?」
回覆來得很快。不到五分鐘,同一帳號傳來新訊息:「三張照片——全身正面、背面、側面,裸體。再加上一萬歐元比特幣保證金。這是誠意。沒有誠意,沒有見面。」
菲絲盯著那幾行字,指尖發涼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。愛爾蘭的夜風在窗外低吼,月光被雲層壓成一塊灰白色的斑。她想到艾莉在影片裡那種平靜的神情——不是被折磨後的麻木,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篤定。如果艾莉能走到那一步,她也能。
她轉身回到桌前,解開睡衣的釦子。
手機的計時功能亮著,她站在房間中央,按順序拍了三張照片。快門聲在寂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她沒有看成品,直接上傳。然後打開比特幣錢包,轉出相當於一萬歐元的數字貨幣,在轉帳備註欄只寫了一個詞:「贖罪者」。
訊息送出後,她關掉螢幕,心臟在肋骨裡狂跳。她告訴自己,這是必經的篩選。暗網的世界不會對猶豫者敞開大門。
三天後的傍晚,菲絲搭上一輛出租車,前往都柏林港區。
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她的地址,問:「小姐,你確定是這裡?那邊只有廢倉庫跟海風。」菲絲說確定。她戴著帽子和黑色大衣,把紅頭髮塞進領子裡,盡量讓自己不像一個卡斯帕家的人。
出租車在一排坍塌的圍籬前停下。前方是一棟巨大的冷凍倉庫,鐵鏽從屋頂向下流成垂直的褐色條紋,窗戶全部用木板釘死,只有門縫滲出一線光。她付了錢,下車,踩碎一地貝殼與碎玻璃。
冷風從海面刮過來,帶著柴油與腐敗的氣味。她走到門前,推了一下,門沒鎖。
內部比她想像的更大。天花板高到光線無法穿透,只有幾盞工地燈掛在管線下,照出地面上一灘灘水漬。空氣裡有一股濃厚的黴味和金屬味,像某種動物在陰暗處死去很久。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反彈,形成奇怪的迴音。
「關上門。」
聲音來自右側陰影。菲絲按指示做了,門在她身後沉重地閉合,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。她看到三個人從工業照明燈的範圍走出來。全部是東歐面孔,穿著厚外套和灰暗的牛仔褲。帶頭的那個光頭,脖子左側有一道從耳垂延伸到鎖骨的疤痕,比他高出一顆頭。
他走過來,繞著她轉了一圈,像在檢查一件貨物。其他兩個人站在她身後,擋住退路。
「你就是『贖罪者』?」光頭男的口音很重,英文帶斯拉夫語的硬音。他嘴角有笑意,但眼睛沒在笑。
菲絲保持冷靜,告訴自己這是程序。「是的。我要見凱爾。」
光頭男笑了,那種笑聲在空倉庫裡聽起來像石頭在鐵桶裡滾動。「凱爾沒空。我們先驗貨。」
他沒有等她反應,直接抓住她大衣的領口,向後推了一把。菲絲的腳踩到一灘濕滑的地面,重心失控,整個人摔在地上。膝蓋撞上水泥,牛仔褲立刻濕透,冷意從地面滲進骨頭。
她還沒站起來,另外兩個人已經上前,一人一邊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拖到一根鏽蝕的鐵管前。水管從地面豎起,頂端焊著一條橫管,像一個十字架。他們把她的手腕壓在橫管上,用塑膠束縛帶勒緊,拉到她肌腱繃出白色條紋的程度。
菲絲的嘴裡乾得像砂紙。她想要說點什麼——警告他們她是卡斯帕家的人,她的父親會報警,她可以付更多錢——但光頭男已經蹲在她面前,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。
「你那些照片,我們看過了。不錯。但你來這裡不是為了面試,」他語氣像在描述天氣,「你是存貨。」
他站起來,轉身走向倉庫深處,留下一句話:「把她弄乾淨,兩小時後開始。」
菲絲跪在地上,手臂被固定在鐵管上,膝蓋在潮濕的水泥上刺痛。她看著那三個背影走進昏暗的通道,聽到一扇鐵門打開又關閉,然後只剩下風從縫隙灌進來的嗚嗚聲。
她用力拉扯束縛帶,塑膠邊緣咬進皮膚,刺痛的摩擦只換來更深紅的痕跡。她停下來,呼吸又淺又快。她想起艾莉在影片裡說的那句話——「這不是被虐待,這是我選的。」但此刻她無法說服自己這是同一條路。她沒有選這個。她選的是凱爾,不是這三個陌生人。
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。她縮起身體,把臉埋在膝蓋上,試圖讓自己變小。但鐵管不會變矮,束縛帶不會鬆開,時間也不會倒轉。
——
在一間租來的事務所裡,簡坐在辦公桌前。
桌上攤開一份卷宗,封面蓋著「結案」的紅色戳記。那是一樁性侵案——受害者是低收入住宅區的女孩,被她的監護人多次侵犯,報警後因為證據不足、受害者證詞反覆,最後被檢察官以「缺乏起訴價值」打回。簡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承辦警員的結案報告只有五行字,其中一行還是錯的。
她退去警徽已經一年。這一年裡,她承接的都是這種案子——被體制碾壓、被程序拋棄、被輿論釘在恥辱柱上的人。她用自己的存款支付鑑識費用,用自己的時間跑現場,用自己的名義向媒體施壓。有人說她在贖罪。她不知道那個人說得對不對。
深夜的事務所只有一盞桌燈。她把卷宗闔上,拿起手機,解鎖,點開那個她看過上百遍的檔案。
3分17秒。艾莉的影片。
她沒有從頭看。她把進度條拖到最後四十秒,那一段鏡頭穩定,光線均勻,艾莉的軀體被皮革束帶固定在傾斜檯面上,四肢消失的位置以平滑的疤痕收束。她的表情不是痛苦,而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。她在鏡頭前說:「這是我選的。」
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,微微發抖。
這一年裡,她反覆用這句話折磨自己。她當時站在艾莉面前,以為自己在拯救一個受難者。但艾莉的眼神——那雙藍眼睛裡沒有求救,只有一種比自由更深的篤定。簡那時沒有看懂,直到影片上傳後,她才明白自己帶走的不是受害者,而是一個人親手選擇的尊嚴。
她把影片停在那一幀。艾莉的臉在螢幕上凝結成靜態,嘴唇微微張開,像剛說完一個句點。簡的手指在玻璃面上輕輕觸摸那張臉的倒影,像在撫摸一塊永遠無法碰到的墓碑。
她熄掉手機,把它放在卷宗旁邊。桌面還有一份文件,是今天下午才送達的新委託。
委託人是一個私家委託機構,轉來的協尋案件。失蹤者的名字寫在表格第一行:菲絲·卡斯帕,二十歲,紅頭髮,棕色眼睛,最後出現地點是卡斯帕莊園,失蹤時間約四十八小時。
簡拿起那張紙,目光落在「暗網活動紀錄」那一欄。委託機構的備註寫著:失蹤者近一個月加密瀏覽器使用量異常,帳戶曾向境外比特幣地址轉出大額款項。家屬拒絕提供更多細節。
簡把紙放下,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。她不知道菲絲是誰,但「卡斯帕」這個姓她聽過——愛爾蘭地產與釀酒業的老家族,最近幾年因為土地收購糾紛多次登上新聞。如果這個女孩的失蹤與暗網有關,那條線很可能通往她最不想面對的地方。
她拿起外套,關掉桌燈。在門口的鏡子前,她看到自己——短黑髮,瘦削的臉,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紅絲。她不再是警隊的調查官,只是一個靠存款和固執運轉的私家偵探。
但她知道,如果她不去找菲絲·卡斯帕,她會像沒去找艾莉那樣,一輩子無法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