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兩點,卡斯帕莊園像沉進黑色的水底。菲絲坐在書房裡,耳裡還殘留父親剛才摔上門的餘震。那句「妳不過是我養的一顆棋子」像一根沒拔出來的釘子,一直釘在她太陽穴深處。她沒有開大燈,只讓螢幕冷光貼在臉上。加密筆記型電腦的散熱孔吐出細微熱氣,像某種活物在黑暗中呼吸。
她按下空白鍵,那段三分十七秒的影片再次從頭播放。
螢幕裡的女人只剩軀幹。金色頭髮被梳得服貼,臉頰上帶著潮紅,嘴裡緩慢說出那句話:「這不是被虐待,這是我選的。」她的身體被皮革束帶固定在傾斜檯面,乳暈上嵌著一圈冷光,鏡頭滑過她的腰腹,直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無。沒有手,沒有腳。畫面裡的女人卻在笑,她失去四肢的姿態,反倒像從某種重軛中鬆綁,安靜得近乎聖潔。
菲絲把影片往回拉到那段笑容。她反覆看過太多遍,每一格都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。女人的瞳孔在鏡頭前微微震顫,像承受著極大的痛,又像正和某種不可見的力量交合。菲絲把手放在自己腿上,指尖收緊。她有點恨自己此刻的完整。這副手腳,這副被父親拿去估價、被婚約書標註成添頭的身體,沒有資格和螢幕裡的女人相比。
她重新開啟洋蔥瀏覽器,進入深處的封閉論壇。頁面像是從正常世界剝落下來的死皮,滿是加密貼文與匿名代號。她花了一小時讀那些人口販賣、非法改造、器官交易與私人拍賣的暗語。那些照片看得她胃裡發酸,但她沒有停。她往上翻,找到「未登記工匠」版。有人兜售藥劑,有人收購特殊器官,有人在找「骨信眾」。她點開每一個和「凱爾」字樣相似的留言,心口一下下抽緊,卻始終沒有找到直接管道。
她靠在椅背,盯著天花板。書房外的走廊已經完全安靜,傭人早睡了,父親的書房在另一頭鎖著。這棟莊園像一座用血統與支票搭成的監獄。她忽然有點恨自己猶豫。如果艾莉能親口選,她為什麼不能?
菲絲重新坐直,開始鍵入懸賞。
帳號填「贖罪者」。金額從三萬改成五萬歐元,比特幣支付。她在內文裡寫:尋找代號「凱爾」之調教師。願接受四肢移除與永久改造,渴望成為下一件收藏品。她遲疑了一秒,加上一句:「我已準備好放棄這具身體。」
接著她花時間寫下艾莉的公開改造特徵。乳環、金色微型震動器,以及最新影片中那個只剩軀幹的姿態。她寫得很詳細,彷彿多寫一點,就能離痛苦更遠一點。
遊標停在「送出」按鈕上。她感到大腿內側有種細微的顫抖,不是冷,是興奮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這段影片時,心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。如今那道口子已經長成一個巨大的空腔,只有艾莉的影像能填滿它。
她按下傳送鍵。
螢幕短暫停頓,「懸賞已發布」的紅色字樣跳出來,刺進眼底。她把加密瀏覽器一層層關掉,重開一般網頁讓系統痕跡散掉。書房重新沒入黑暗,只剩電源燈微弱地跳。菲絲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愛爾蘭的夜風拍在玻璃上,發出像手掌磨擦的悶響。月亮被雲壓成灰白色,像一張死去已久的臉。
她呵出一口氣,在白霧裡對自己說:「艾莉,等我。」
忽然,身後的電腦發出極輕的一聲提示音,她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。螢幕是暗的,但在廣告信件跳出的瞬間,她瞥見暗網論壇有一則私訊通知。她的指尖貼上窗玻璃,凍得發痛。她知道不該急著看,也有點怕。可那種怕,竟像站在高樓邊緣,想往下跳的衝動。
菲絲回到桌前,沒有開燈,只讓手指停在觸控板上。她告訴自己,這只是懸賞生效的雜訊。暗網上多得是騙子與釣魚訊息,她不會再理。但她仍坐回那張椅子上,把螢幕翻開。光重新亮起,照出她泛紅的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