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沒有停。簡把菲絲的手扣得更緊,帶著她走進冷杉夾出的窄路。松針在腳底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很多人在遠處吞嚥。菲絲沒再開口,只是每隔幾步就用另一隻手抓住簡的外套下襬,彷彿一鬆手就會被風吹散。簡沒有回頭看她,只壓著呼吸往前走。她的肩膀還在酸,剛才背著人爬坡的疲勞還沒散,但她不打算停。她們已經走了將近一個小時,天色從粉紫變成灰白,樹影在腳邊越縮越短。
穿出矮灌木叢時,簡的牛仔褲被濕枝葉刮出幾道深色水痕。她先聽見一種極低的引擎聲,像石頭卡在齒輪裡慢慢磨。然後她看見那條廢棄的林業道路,泥土被輪胎壓得翻出新痕。黑色休旅車就停在路中央,車頭對著東方,像一頭伏在霧氣裡的野獸。凱爾站在駕駛座門邊,深色西裝外套的領口敞開,雙手插在口袋裡。他沒有做出任何歡迎的動作,甚至沒有抬下巴,只是等她們出現。
菲絲的手指先僵住。簡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力氣忽然變成掐,指甲陷入手背。簡轉頭,看見菲絲整個人繃得像被釘在地上,嘴唇半張,眼睛瞪著那個男人。菲絲認得那個樣貌,她在那些影片裡看過,看到他和艾莉一起對著畫面微笑。「凱爾」這個名字在她喉嚨裡翻了一下,卻卡在齒間。簡立刻把菲絲拉到身後,用身體擋住她,一手向後按在菲絲腰側,另一手下意識摸向口袋。
凱爾先開口。他沒有往前,只看著簡的眼睛說:「追兵已經被引開了。上車。」他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,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。簡沒有動,壓低聲音問:「為甚麼要幫我們?」凱爾偏了偏頭,眼角那道疤在晨光裡被拉長。「農舍那兩個人在找一輛藍色廂型車。」他說,「你的藍色廂型車。你以為你離開得乾乾淨淨?」簡的心陡然下沉。她想起馬汀傳來的兩張截圖,想起那輛銀色轎車停在舊公路旁。她已經暴露了。簡看著凱爾,判斷他若真想動手,不會這樣站在開闊處廢話。
「把車門打開。」簡沒有回頭,聲音壓得又低又硬。凱爾看著她,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伸手拉開後座車門,另一手仍插在口袋裡。簡拉著菲絲往前走,菲絲的腿像生了根,簡用了點力,才把她從原地拔起來。菲絲踉蹌一步,指甲刮過簡的手腕,留下淺白痕跡。簡扶她坐進後座,自己繞到副駕駛座。她上車前和凱爾隔著車身對視了一秒,凱爾說:「聰明。」
車門關上之後,外面的風聲一下被切斷。皮革味和冷氣味同時灌進鼻腔。凱爾坐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,黑色休旅車像水流般滑出去。簡繫上安全帶,身體緊貼椅背,從後視鏡裡看菲絲。菲絲坐在後座,低頭抱住自己,簡的外套從她肩頭滑了一半。凱爾一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手在中央螢幕上按了幾個鍵。他沒看簡,卻說:「你們沿途的數位痕跡我清過了。馬汀傳給你的那些截圖,隨時可以用來反向定位。你那支手機現在就是個餌。」
簡沒有立刻照做。她拿出手機,指腹壓在螢幕邊緣,看著定位符號還亮著。凱爾從後視鏡裡瞥她一眼,聲音不大,卻有種金屬般的壓迫:「你可以不信。但他們不用靠訊號也能找到你。那條舊公路有他們的人,車型一報上去,整條海岸線都有人替他們看。」簡咬住下唇內側,關掉定位,再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腿上。菲絲在後座動了動,手指掐住簡留下來的外套袖口,反覆揉著,像在確認布料還在。她偷看凱爾的側臉,自己都分不清是想找工匠,還是想找到那個把她當成收藏品的聲音。
「什麼時候連你也開始當救世主了,凱爾?」簡冷笑了一聲,手仍本能地按在槍套邊緣,眼神像刀一樣刮過他的側臉。這是她追捕了一整年、甚至為此粉碎了整個人生的通緝犯。她認得他眼角那道疤的每一毫米走向,卻從沒想過會以坐在副駕駛座的形式與他碰面。
凱爾沒笑,只把車速放慢,轉上一條更窄的土路。輪胎輾過石子,底盤「噹」的一響。「別把我想得跟妳們一樣廉價。」他直視前方,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,「我不是來救她的。我只是不能容忍有劣質的垃圾,打著我的名號在附近製造噪音。」簡的下頜繃得很緊,沒有接話。倒是後座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。菲絲渾身顫抖地看著後視鏡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聲音細得像快斷掉的線:「我看過你……那些影片……」凱爾從後視鏡裡冷淡地掃了她一眼,停留了兩秒,隨即將目光移回擋風玻璃外沉沉的景色中,連一句多餘的字都懶得施捨。
菲絲把簡的外套袖口掐得更緊。她的指甲陷進布紋裡,指尖發麻。她原本以為見到凱爾會像見到神,或者像見到劊子手,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種古怪的冷,從後頸沿著脊椎往下爬。她懸賞了那麼久,把自己交出去,被賣家騙進倉庫裡清洗、綑綁、轉售,全是為了這個男人。現在他真的坐在前面,卻沒有看她,只顧著開車。她不得不承認,他的聲音比錄音更輕,更沒有溫度。
車進了一條夾在矮松中間的碎石路。天色暗下來,不是黑夜,而是樹冠太密,把晨光篩成了灰綠色。簡不時看向車外後視鏡,只看見車後揚起的塵土,沒有其他車燈,沒有追兵。她的手仍按在手機上。凱爾忽然伸手從置物槽拿了一瓶水,往後遞,沒有回頭。菲絲不敢接。簡接過來,擰開瓶蓋,再往後遞。菲絲小口喝了,水從她唇角流下一點。簡說:「她需要看醫生。」凱爾說:「前面有。人也準備好了。」簡的喉嚨發緊,沒有再問。
「艾莉在哪裡?」簡的聲音輕得像從牙縫擠出來。凱爾沒有回答。他緩緩放鬆油門,黑色休旅車像被什麼拽住了,速度降下來。前擋風玻璃外,一個低矮的黑影從樹影裡浮出,慢慢變成一道嵌在巖壁上的鐵門。門邊有監視鏡頭,一盞紅光閃了兩下。簡的心跳撞在肋骨上。她一年來反覆看的那張臉,那個在鏡頭裡笑著宣告自己身分的女人,可能就在這道門後面。菲絲也看見了,她不自覺坐直,把簡的外套拉到胸口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車子在鐵門前停下。凱爾熄了火,引擎聲沒了,只剩風從車外掠過。他鬆開安全帶,側過臉,第一次正面看簡。他的右眼角疤痕在陰影裡幾乎看不見,但那雙眼睛深得讓簡想到手術燈。「下車吧。」凱爾說。他推開車門,深色外套下襬掃過車框,冷空氣灌進來。簡回頭看菲絲,菲絲正把外套裹緊,嘴唇在抖,但眼睛裡有種近乎瘋狂的亮。簡低聲說:「跟緊我。」菲絲點頭,伸手去抓簡的手。簡握住她,推開車門。三個人在黑影裡朝那扇鐵門走去,誰都沒有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