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在三人身後關上,那聲音不是金屬撞擊,而是某種氣密裝置咬合的悶響,像手術室的門。
走廊不長,冷白燈帶嵌在水泥壁面與天花板之間的凹槽裡,光線均勻得沒有一絲陰影。空氣聞得到淡淡的消毒水味,溫度偏低,恆溫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從牆壁後方傳來。凱爾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疾不徐,深色西裝外套的下襬隨著腳步輕輕擺動。他沒有回頭,像完全確信身後兩個人會跟上。
簡一手拉著菲絲,另一手下意識按在腰側,那裡沒有槍,只有牛仔褲口袋裡那支已經關閉定位的手機。她的帆布鞋踩在環氧樹脂地面上,幾乎沒有聲音。菲絲跟在她身後半步,她的膝蓋還在發軟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但她沒有放開簡的手。
走廊盡頭是一道霧面玻璃拉門,門縫透出更亮的冷白光。凱爾伸手推開,側身讓出通道,下巴微微一抬,示意她們進去。
診療室比簡預想的更大。空間呈長方形,左側牆面嵌著整排淺灰色的醫療級收納櫃,右側是一張電動診療檯,檯面上鋪著無菌紙,紙面平整沒有一絲摺痕。頭頂的無影燈沒有開,主光源來自牆面上兩條平行的間接照明帶,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某種高階醫美診所的手術室。角落有監測儀器,螢幕休眠,黑色的鏡面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一名女性醫護站在診療檯旁。她穿著淺藍色的無菌隔離衣,口罩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深褐色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沒有多餘的表情,看見菲絲的傷口也沒有驚訝,只淡淡掃了一眼,便轉身從收納櫃裡取出無菌包與縫合託盤,動作俐落得像重複過上千次。
凱爾走進角落,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。金屬椅腳在環氧樹脂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銳響,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。他從外套內袋掏出菸盒,抽出一根,點燃。打火機的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,照亮那道眼角的舊疤,隨即熄滅,只剩下菸頭的紅點在暗處明滅。他的坐姿很鬆,背靠著牆,蹺起腿,像在等一杯咖啡,而不是在看一場縫合。
簡沒有看他。她扶著菲絲走向診療檯,手始終扣在女孩的後腰上,感覺得到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肋骨一根一根浮著,像鳥的胸骨。菲絲的呼吸變得很淺,她在發抖,不是冷,是身體終於來到安全的地方之後,神經系統開始把壓了兩天的恐懼一層一層往外吐。
「躺上去。」簡說,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啞。
菲絲爬上診療檯,動作很慢,每挪動一下大腿內側磨破的皮膚就扯開一點,她咬住下唇沒有叫出聲。簡幫她把裹在身上的外套解開,那件深色外套內裡沾了汗、血漬、還有倉庫地板的汙水,但菲絲的手指還掐著袖口不放,簡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,低聲說:「沒事的,先放開。」
醫護走過來,沒有說話,只對簡點了點頭。簡明白她的意思,伸手幫菲絲褪下襯衫。那件白襯衫是簡在農舍幫她換上的,現在從領口往下拉,露出鎖骨下方一整片青紫色的瘀青,瘀血沿著筋膜往下擴散,像被什麼重物輾過。襯衫繼續往下褪,胸口的布料離開皮膚時,菲絲倒抽了一口氣——乳頭周圍的咬痕已經結痂,深褐色的血痂在冷白光下看起來像某種蟲子蟄伏在皮膚上,乳暈腫脹未消,周圍一圈暗紅的齒痕清晰可數。
簡的下顎肌肉繃緊了。
襯衫完全褪下,落在診療檯邊。醫護開始作業,先用生理食鹽水浸濕的無菌棉球清理傷口周圍的髒汙,棉球擦過肋骨瘀青時,菲絲的腹部劇烈收縮,整個人往診療檯上縮了一下。簡伸手握住她的手,菲絲用力抓住,指甲陷進簡的掌緣,力氣大得讓簡的皮膚泛白。
「我在這裡。」簡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她的拇指在菲絲手背上來回摩挲,節奏穩定,像某種錨。
醫護清理完表面髒汙,開始處理大腿內側的撕裂傷。那道傷口不算深,但邊緣不規則,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反覆摩擦造成的。醫護拆開無菌縫合包,取出持針器與縫線,金屬器械在託盤上碰撞出細小的聲響。菲絲看見那根彎針,瞳孔驟縮,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,她的膝蓋不由自主想夾緊,但醫護的手已經按住她的大腿外側,力道不重,卻穩得讓她無法移動。
「不要——」菲絲的聲音碎在喉嚨裡,不是拒絕,是條件反射的恐懼。她的陰道口還殘留著被反覆侵入的灼熱感,大腿內側的皮膚記得每一次被掰開的力道,現在有人要碰那個地方,她的身體不聽話,先於意志開始抗拒。
簡彎下腰,把菲絲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隔著一層薄薄的棉質上衣,心跳聲傳進菲絲的掌心。菲絲睜大眼睛看她,棕色的瞳孔裡全是淚水,但淚水沒有掉下來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簡沒有說「不痛」,也沒有說「快結束了」,她用另一隻手按住菲絲的額頭,拇指輕輕壓在她的眉心,說:「我在這裡。呼吸。」
菲絲吸了一口氣,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。
醫護在那一瞬間下針。彎針穿過皮膚邊緣,縫線拉緊,打結,剪斷。動作快而精準,沒有多餘的停頓。菲絲痛得把簡的手掐出五道深紅的指甲印,但她沒有叫出聲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縫合完成,唇上留下一排齒痕。
醫護縫完最後一針,剪斷線頭,用無菌紗布覆蓋傷口,貼上透氣膠帶。她直起身,從託盤裡拿起一支預先填充好的注射器,在菲絲上臂外側找到靜脈,消毒,下針,推送。抗生素先進去,緊接著是鎮靜劑。藥液順著血管往上臂蔓延,菲絲感覺得到那股涼意,像一條細細的蛇從手臂爬進胸口。
「她會睡一陣子。」醫護說,這是她進門後第一次開口,聲音中性,沒有口音,像機器合成的語音。
簡點頭。菲絲的眼皮開始往下掉,意識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一層一層裹住,掙扎的力氣從四肢末端一點一點流失。她的手指還勾在簡的掌緣,但握力已經鬆了,簡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診療檯上,拉過那件深色外套重新蓋在她身上。外套的布料落在菲絲鎖骨上,蓋住了那片青紫色的瘀青。
簡的指尖掠過女孩額前參差的紅髮。那些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髮尾戳在她指腹上,觸感粗糙,像斷掉的琴絃。她在菲絲額頭上停留了兩秒,然後收回手。她咬緊的牙關終於鬆開,顎關節發出一聲細小的悶響,只有她自己聽得到。
角落的紅光滅了。凱爾把菸蒂在鞋底捻熄,金屬椅腳又刮出一聲銳響,他站起來,西裝外套敞開,露出裡面那件沒有紮進褲腰的白襯衫。他走向簡,腳步不急,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面上,每一步都落在簡的心跳節奏上。
「妳欠的那個人,」凱爾說,聲音平穩,像在陳述一份病歷,「在這裡。」
他抬起右手,指向走廊更深處。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診療室的霧面玻璃門外,走廊繼續往前延伸,盡頭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門,門板上沒有把手,只有一道嵌在鋼板中央的單向窺視窗。窗內透出微弱的暖黃燈光,和這條走廊上所有冷白光都不一樣,那光是活的,像某種生物的體溫。
簡沒有立刻站起來。她先確認菲絲的外套沒有滑落,確認女孩的呼吸平穩,確認監測儀器的螢幕上心率與血氧數字穩定跳動。然後她才起身,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,牛仔褲在診療檯邊緣蹭了一下,留下幾道乾涸的泥痕。
她走向那道合金門。走廊的冷白光在她身後逐漸變遠,暖黃色的光從窺視窗裡滲出來,落在她臉上,把她顴骨的陰影往後拉。簡在門前停下,舉起右手,手掌貼上冰冷的鋼板。金屬的溫度比她的掌心低很多,涼意從掌紋一路竄到手腕。她沒有推,只是貼著,感覺鋼板另一側有什麼東西在呼吸,節奏很慢,很穩,像潮汐。
窺視窗的另一端,暖黃燈光輕輕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