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盞絹燈從宮門方向移過來時,沈姑姑正伸手要接春杏端著的晚膳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沒接,只低聲說了句:「先別哼了。」春杏嘴裡的小曲戛然而止,端著託盤僵在廊下。沈姑姑側耳聽了一瞬,提起裙裾便往院門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對春杏道:「去請小主,快。」
春杏應聲去了。沈姑姑迎到院門口,就著絹燈一眼認出來人——走在前面提燈的丫鬟綰著雙髻,披一領淡青半臂,通身的規矩像用尺子量過;她身後那人裹月白斗篷,兜帽半掩著面容,只露出下頷一道極淡的弧線,步子不急不緩,腳下卻沒有半點聲響,像夜裡輕輕移過來的影子。
沈姑姑的背微微一僵,隨即款款行禮,聲音不高不低:「如妃娘娘萬安。」
那盞絹燈在距門檻三步處停住。提燈的女侍側身退開,月白斗篷下伸出兩根手指,將兜帽向後一推。燈光映出一張雪白素淨的臉,眉壓得低,唇色是冷淡的藕紫,整個人像剛從霜裡走出來,偏偏眼睛黑白分明,無波無浪地看著沈姑姑。
「晏嬪可歇下了?」如妃開口,嗓音清泠,像玉珠子落在瓷碟上。
沈姑姑還未答話,屋裡已響起小晏匆忙整衣的衣的窸窣聲。簾子一掀,小晏披著件石青外衫走出來,鬢邊還散著一綹未攏齊的髮,見了如妃先是一怔,下意識行禮:「如妃娘娘……」聲音裡那點沒準備好的慌,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如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下梭巡一瞬,像看完了,又像什麼都沒看。她沒說免禮,只抬了抬下巴:「進去說。」
長信宮的花廳從沒這麼安靜過。春杏端上來的茶放在幾上,熱氣裊裊往上浮,沒人動。明穗本在偏間收拾,聽見動靜探出半張臉來,被沈姑姑一個眼風掃過去,又縮了回去。如妃坐在上首,鬥篷未解,月白的料子垂在椅側,像舀了一勺月光鋪在那裡。她捧起茶盞,用盞蓋刮了刮水面,動作輕得像怕驚動茶水。
「後宮的例行晚宴,下朔便要恢復。」她沒看小晏,聲音平平的,像在唸一道早已寫定的諭令,「朔望兩日,昭和殿偏閣設宴。席上必有性技比試,嬪位以上都可下場,也可不下。只是輸了、或者缺席被勝方點到名的,便要落進敗者組,之後由內廷司統一調教,為期一個月。」
小晏握著椅扶手,指尖收緊,面上卻沒露出太多神色。她剛受封不久,這規矩沈姑姑壓根沒來得及細說,此刻聽來,每個字都像在殿外那夜吹過的風,又涼又利。
「不去,也不是不行。」如妃終於抬起眼,目光掃過小晏,又掠過她身後。明穗不知何時已悄悄站在門邊,縮著身子,手指絞著衣角;沈姑姑垂手立在另一側,一動不動。如妃的視線在她們身上各停了一息,補了一句,「你宮裡人少,但規矩要先知道。」
小晏心頭微微一動。如妃那語氣裡沒有譏刺,沒有麗嬪那等明裡暗裡的擠兌,反倒像在把一張底牌翻給她看。她沉默了片刻,乾脆直問:「娘娘今夜特地走這一趟,不會只為了說晚宴的事。妾鬥膽請問,娘娘為何要親自來?」
如妃沒答。她垂下眼,將茶盞放回幾上,盞底磕在桌面,一聲極輕的脆響。半晌,她說:「莞莞那晚在殿門外做的事,我看不慣。」
說罷,她站起身,月白斗篷一揚,盈起一小片涼風。小晏跟著起身,還想再問,如妃已經走到門邊,丟下一句:「不必送。」那提燈的女侍立刻趨前挑簾,燈影一晃,主僕二人便朝宮門去了。
腳步聲移遠,花廳裡一時靜得能聽見燭淚滑落的滋滋聲。小晏站在廳中,手心出了一層細汗,忽覺身後有人輕輕碰了碰她,明穗遞來那方溫帕,小聲喚:「小主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小晏接過帕子,攥在手裡。
沈姑姑去掩了院門,回來時順手把幾案上冷掉的茶收了,燭火被她走過的風帶得斜了一下,又直起來。她在小晏對面坐下,低低道:「如妃從不登門,今夜來了,又點名莞莞,這不是路過。」
小晏點頭,語氣裡帶著點拿不準的猶豫:「她是在示警,還是在拉攏?」
「都有。」沈姑姑的聲音極輕,「晚宴若恢復,各宮都要下場較量。她親自來通知你規矩,便是把你摘在『沒人教你』的那一頭。日後你若在席上出了岔子,她今晚的話便是個人證。但她更想讓你記住,莞莞那晚的做派,不只你看不慣,她也看不慣。」
小晏道:「可她為何不直接幫我?她看不過眼,不也只在如今說一句?」
沈姑姑沉默一瞬,緩緩道:「後宮裡,雪中送炭是情分,親手去攔是勢力。如妃今夜若只差人傳話,便是路過;她親自來,讓滿宮都看見燈影進了長信宮,這已是她的表態。至於更進一步的,得看小主往後怎麼站,她才好決定站不站在你身邊。」
小晏攥緊手裡那方溫帕,帕子還帶著明穗手心的暖意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院裡桂花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,一蓬一蓬,像暗處浮動的碎雪。如妃那句「我看不慣」又在她腦中轉了一圈,和莞莞例會上那聲極輕的「嗯」、散席時那一瞥,疊在一起,像三片形狀不同的影子,都落在長信宮的門檻上。
「所以今夜之後,各宮的眼睛都會看向長信宮。」沈姑姑站起身,走到門邊,將那盞絹燈取來,燈罩撩了一條縫,俯身吹熄。最後一點暖黃倏地收進黑暗裡,她背對著小晏道,「小主,往後每一步,都有人看得見了。」
風又過了一陣,桂花香比方才更濃。小晏沒說話,只覺得手裡那方帕子被自己越攥越緊,像抓住了一根看不見的、從今夜起便繞上手腕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