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姑姑安頓小晏入睡之後,長信宮連著安靜了幾日。
說安靜也不全對——春杏帶著明穗把西偏殿上上下下摸了個透,哪條廊通哪扇門、哪個時辰日頭曬到哪塊磚,全記成了口訣掛在嘴邊。明穗還是怯,可怯歸怯,交代她的事一件不漏;小晏晨起梳洗時,她端進來的棗茶溫度剛好,不燙嘴也不涼舌。春杏在旁看著,偷偷對沈姑姑比了個大拇指,沈姑姑只抿嘴沒說話。
第四日頭上,內廷司送來了封嬪的文書。明黃絹帛上蓋著御印,墨跡端正,寫明瞭「晏嬪」兩個字。小晏跪接了,站起來時腿有點軟,沈姑姑在後頭不動聲色地託了她手肘一把。春杏捧著文書去收進匣子,明穗則愣愣地望著小晏,像忽然才反應過來——自己跟的主子,真是嬪了。
又過兩日,昭和殿那邊傳話過來:每月朔望的嬪妃例會,晏嬪初次列席,不可缺席。
小晏聽見「例會」兩字,心口就緊了半分。上回在昭和殿東偏閣那場宴席,她跪在殿門外褪衣擠奶的狼狽還烙在骨子裡;更別提後來被白璃兒和柳煙寒從門內爬出來舔食,哭叫出聲才被放過。如今要以嬪位身分重新踏進那道門,光想,手就開始冒汗。
沈姑姑像看穿了她,當晚替她整理釵環時,一面拿軟布擦著一支銀步搖,一面平平地說:「小主如今是嬪了。嬪進殿,不必跪任何人——除了聖上。麗嬪、淑妃位份比您高,您只需行半禮,她們若挑刺,便是她們失儀。」
小晏坐在妝臺前,看著銅鏡裡那張臉,低聲說:「沈姐姐,我怕的不是跪。」
沈姑姑手裡停了停,抬眼從鏡中看她。
「我怕的是——那一桌子人,全都看過我那晚的模樣。」小晏說著,聲音壓下去,「衣裳褪到腰間,跪在地上叫出聲,奶水淌了一地。她們看著、聽著,還有人舔過。如今要我端端正正坐回去,我……」
「那就讓她們看。」沈姑姑打斷她,語氣仍是那樣平平的,像在說今日院裡開的什麼花。「她們看過您狼狽,可她們也看見了——聖上為您破例解契、封嬪、賜宮。這宮裡誰沒狼狽過?能從狼狽裡站起來坐上席的,才叫人不敢輕看。」
小晏從鏡中望了她半晌,慢慢吐了口氣,把那支銀步搖接了過來。
當夜她躺在榻上,翻來覆去睡不實。月白衣裳早不穿了——那是女奴的顏色。如今架子上掛的是嬪級的丁香色絹裙,領口繡銀線海棠,是春杏前兩日剛從內廷司領回來的。她盯著那抹淺紫在暗裡幽幽泛光,最後還是爬起來,摸黑把衣裳取下,在身前比了比。
「往後,這宮裡有我的一張椅子了。」
她對自己說得很輕,像怕被誰聽見,又像怕自己不記住。
——
朔日那日,天色清朗,昭和殿偏閣外兩株老槐落了一地碎影。小晏攜明穗與沈姑姑步上石階時,殿門已大敞,燭火從裡頭漫出來,映得門檻上一片暖黃。
明穗捧著茶盤,盤裡擱的是長信宮自備的白瓷茶壺——沈姑姑囑咐過,例會雖有宮婢奉茶,但新嬪首次列席,自備茶具是規矩,也是面子。明穗手指扣在盤沿,指節微微發白。沈姑姑在她後頭半步,低聲提點:「進殿靠右走,繞過第二盞立燈才轉左。麗嬪坐長桌左首第三位,淑妃坐右首第二位,莞莞坐右首第四位——記住了?」
明穗點頭,喉嚨動了動,沒發出聲。
小晏跨過門檻。
長桌鋪的仍是明黃錦緞,兩側坐滿了人,目光齊齊投來的一瞬,像十幾盞燈同時照到身上。麗嬪坐在左首,絳紫宮裝,下巴微抬,手邊擱著一柄團扇;淑妃坐在右首,煙霞色廣袖,唇邊掛著一抹不高不低的淺笑;莞莞斜對著殿門方向,深紫衣裳,手裡正慢條斯理剝著一瓣橘,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。
其餘嬪妃小晏認不全,只約略掃過——有幾個面熟,大概上回宴席也在場,有幾個則完全沒見過。桌尾還空著一張椅,沈姑姑在她耳邊輕聲道:「右首末位,晏嬪的座。」
小晏依禮先朝麗嬪行了半禮,麗嬪受得理所當然,扇子不輕不重地搖了搖,開口便是一句:「晏嬪安頓得如何?長信宮偏了些,人手又少,本宮還想著要不要差人送幾匹絹過去撐撐場面。」語氣裡那根刺藏得不深,滿桌都聽得出來。
小晏還沒答,淑妃已經笑吟吟接過去:「麗嬪姐姐這話說的——晏嬪挑人的眼光可不差。身邊這位沈女侍,宮裡誰不知道穩當?那日擇芳殿外挑的小女奴,聽說年紀輕歸輕,茶藝倒是學了近四年。」她話鋒輕輕一轉,眼角掃過明穗捧著的茶盤,「只不過嘛……兩個女侍撐一宮,到底是單薄了些。往後若有比試,晏嬪怕是要親自下場的場合多著呢。」
這話聽著像誇,實則在點:你身邊能用的人就這麼點,真有事別指望旁人替你擋。
小晏朝淑妃行了半禮,含笑應道:「多謝淑妃娘娘掛心。長信宮才立,事事從頭理起,人少有人少的好處——規矩好教,心好攏。往後若有不足,再向娘娘討教也不遲。」
她答得不卑不亢,語氣溫和,卻把「人少」說成了「好處」。淑妃眉毛微微一挑,麗嬪的扇子停了半拍。
莞莞始終沒看這邊。她剝完橘瓣上最後一縷白絡,才抬起眼,目光越過桌面,落在那壺白瓷茶壺上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那一聲極輕,像只是對橘子的甜淡隨口一應。可滿桌霎時安靜了——安靜到能聽見燭火嗶剝響。
「嗯」的是什麼?誰都清楚,誰都不接。
小晏沒看她,也沒避開。她轉而面向桌中幾位嬪,語氣自然地問起各宮新補女奴的狀況——景華宮補了幾個?儲芳院那邊還有沒有未挑走的?聽說麗嬪宮中新收了個擅箏的?
話題一扯開,桌面氣氛便鬆了半分。幾個嬪順著話頭接過去,說起自家新人的長短。麗嬪見話鋒被引走,也不追擊,只搖著扇子聽。淑妃倒是在小晏提到「擅箏」時多看了她一眼,眼底那抹笑意比方才真了半分。
明穗從頭到尾站在小晏椅後,捧著茶盤沒敢動。沈姑姑在她身邊立著,神色如常,只在麗嬪最初開口刺人時,指節輕輕碰了碰明穗的手背,像在說:穩著。
散席時,嬪妃們陸續起身。淑妃臨走經過小晏身邊,袖擺拂過桌角,拋下一句:「改日來景華宮喝茶,本宮那兒有今年新進的桂花釀。」小晏含笑應下,目送她出了殿門。
廊下夕光斜照,人影交錯間,小晏察覺有人回頭。
是莞莞。她站在廊柱旁,深紫身影被夕光拉得細長,回望的目光不長,只是一瞥,隨即便轉身走了。
小晏沒動。那一瞥裡有什麼,她沒讀懂,也不打算在殿門口讀懂。
——
回到長信宮,天已擦黑。沈姑姑替小晏卸下銀步搖時,手指碰到她後頸,頓了頓:「小主,領口濕了一片。」
小晏坐著沒動,半晌才吐出一口氣,低低說:「沈姐姐,我全程手心裡全是汗。麗嬪那句話過來的時候,我膝蓋差點軟了——不是怕她,是身體自己記得的。那晚跪在殿門外,衣裳堆在腰間,風吹到哪兒涼到哪兒,身體全記得。」
明穗原本在收拾茶盤,聽了這話,悄悄走近,遞上一方溫帕。
小晏接過帕子,沒擦臉,只攥在手裡。沈姑姑把步搖收進匣中,語氣仍是那樣平平的:「身體記得,可嘴沒軟,膝也沒軟。這就夠了。往後再坐十次二十次,身體也會記得——記得的是今日這張椅子。」
小晏抬起眼,從銅鏡裡看沈姑姑,又看一旁站著的明穗。明穗被她一看,緊張地垂下眼,可嘴邊竟浮出一點極小的弧度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小晏沒忍住,自己先笑了。
那笑很短,卻把一整日繃在肩上的什麼給抖落了。明穗見她笑,才敢真的彎起嘴角,沈姑姑沒笑出聲,只伸手把小晏落在鬢邊的一綹頭髮攏到耳後,指腹溫溫的。
夜又靜下來。長信宮的燈一盞盞點起,院裡桂花香比前幾日濃了些,風一過,滿廊都是。
小晏獨坐在妝臺前,銅鏡映出她卸了釵環的臉,也映出身後架上那件丁香色絹裙。她看著鏡中那個人,不再是月白曳地長裙、膝蓋壓紅了也不揉的女奴;眉眼還是同一副眉眼,可肩膀的線條鬆了幾分,下巴卻微微抬起來了。
她開口,對鏡中人說:
「往後,這宮裡有我的一張椅子了。」
窗外風過,桂花香撲進來,燭火晃了晃,鏡中那張臉亮了一瞬,隨即又穩住。
廊外腳步聲輕響,是春杏端著晚膳過來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明穗在偏間收拾榻鋪,棉被抖開的聲音細細碎碎。沈姑姑不知何時又站在門邊,手裡提著絹燈,沒進來,只隔著簾子望了一眼妝臺前的身影,便把燈擱在門邊小几上,轉身去廊下迎春杏。
簾子輕輕落回原位,屋裡只剩燭火與鏡,還有一個剛坐穩椅子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