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姑姑把絹燈擱在桌角,朝門邊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小晏一眼。小晏還攥著裙邊,指節泛白,呼吸也放得極輕。沈姑姑沒出聲,只伸出手,在她手背上按了一按,示意她別動。小晏點頭,腳釘在桌旁,只覺得那腳步聲愈來愈近,踩在廊下青磚上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腳步聲在花廳門外停住。外頭靜了一瞬,接著有人低低喚了聲:「沈姑姑可在?」
沈姑姑眉頭微鬆,卻仍未開門,只揚聲問:「誰在那兒?」外頭那人忙道:「奴婢是西偏殿當值的,方才春杏姐姐領著明穗在後頭認路,半道上遇著內廷司送衣料的劉內人,說有幾匹新緞子要請小主過目。春杏姐姐走不開,差奴婢先來回話。」
沈姑姑聽到這裡才把門推開一縫,外頭站著個穿青灰小襖的宮婢,低著頭,兩手交疊在腹前,神情老實。沈姑姑側身讓出半邊,往廊下掃了一圈,見再無旁人,才開口:「衣料先送去西偏殿茶水間,等小主得空再看。」那宮婢應了聲是,躬身退下,腳步聲沿著原路回去,很快便聽不見了。
小晏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挨著桌沿坐下,手掌按在胸口,笑得有些發虛:「我倒被一個送衣料的腳步嚇成這樣。」
沈姑姑掩上門,回了她一個笑:「這宮裡,多存一點警醒是應該的。您從前吃過虧,如今這膽子小些,不丟人。」
小晏搖搖頭,又把那半杯溫水捧起來,慢慢啜了一口。她抬眼往窗外瞧,日影斜得愈發厲害,把院子裡的青磚割成明暗兩半。她忽然問:「沈姐姐,你說我挑了杜衡、硯秋、秋棠回來,這長信宮從此是不是就熱鬧起來了?」
沈姑姑在她對面坐下,將那盞絹燈的芯子挑亮一點,才道:「熱不熱鬧,得看您怎麼帶。人多了,心也就多了;可若是帶得好,這宮裡便能暖起來。」她頓了頓,把聲音放輕:「您今日肯讓明穗替您按身子,又讓春杏帶她認路,這便是暖風起了個頭。」
小晏垂眼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,半晌沒說話。她想起暖池殿裡那些被綁住手腳的時刻,想起自己跪在鏡前,被迫看那一身狼藉。那時候她以為這宮裡只會有藥性、有調教、有賞罰和羞恥。可現在沈姑姑坐在她對面,春杏在外頭帶人認路,明穗晚飯前還會再來,這長信宮竟也有了點像家的東西。
「沈姐姐。」小晏抬起頭,眼底還有些方才嚇出來的潮氣,「往後這宮裡的人,我都想護著。你幫我。」
沈姑姑靜靜看她一息,點頭:「奴婢幫您。」
小晏又坐了會,等那陣慌勁全過去了,才扶著桌沿起身。沈姑姑要來扶她,小晏擺擺手,說腰後已不怎麼痠了。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,沿西側遊廊往寢屋走。廊外日頭已經偏西,風裡帶著一點將晚的涼意,吹得小晏鬢邊碎髮往後飄。
走沒多遠,便瞧見春杏迎面過來。春杏見了她們,先福了福身,才湊近了悄聲說:「明穗在後頭茶水間學看火候,我照小主吩咐,把取水、煎茶的地方都指給她了。她學得仔細,連棗茶要煨到什麼成色都問了兩遍。」
小晏笑了笑:「她倒肯問,很好。」春杏又伸手指了指寢屋方向:「我回來時先繞去把窗都開了一線透風,榻上那床薄被也疊好了。小主若乏了,回去便能歪下。」
沈姑姑接過話:「今晚明穗來之前,您先歇半個時辰。我叫春杏在門外候著,不讓人打擾。」小晏想說不用,可一鬆下來,眼皮又開始發沉。她沒再推辭,只點了點頭,讓沈姑姑和春杏一左一右陪著往寢屋走去。
到了寢屋門前,春杏先進去把燭臺點上,又探頭出來,說屋裡沒什麼不妥。小晏邁過門檻,見窗紗半掩,夕光從縫裡漏進來,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。她脫了外頭那件月白罩衫,只餘一件薄薄的中衣,走到榻邊坐下。
沈姑姑跟進來,替她把榻邊的水盞添滿,又將銅手爐塞進被角。春杏在門外站著,影子被夕光拉得長長的,安安靜靜,像一株守著屋簷的小樹。
小晏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腰間。沈姑姑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,低聲道:「您睡,奴婢就在外間。」小晏半闔著眼,含糊應了聲。沈姑姑輕手輕腳退出去,把門掩上時,只在縫裡說了句:「晚飯前,奴婢再來喚您。」
小晏縮進被裡,身下是春杏疊得平整的褥子,被窩裡有銅手爐烘出的一點暖意。她閉上眼,腦中浮起花廳裡明穗那雙手,生澀又小心,像在碰一件極易碎的東西。後來沈姑姑說,那便是暖風起了個頭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若這長信宮真能成一處暖風港,那她往後便再不必一個人硬扛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響起極輕的叩門聲。小晏本沒睡沉,便撐著身子坐起,攏了攏衣襟,朝門外問:「誰?」
沈姑姑隔門道:「小主,明穗來了。可要喚她進來?」小晏應了聲「進來吧」,自己往床沿坐了,把散下來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。
門輕輕推開,明穗跟在春杏後頭進來,手裡捧著一隻木託盤,上頭攔著一個白瓷小盅。她見小晏已坐起,忙行禮,聲音仍有些細:「奴婢借了茶水間的小爐,煨了一盅棗茶。火候是春杏姐姐教的,您……您若願意嚐一口便好。」
小晏招手讓她把託盤放到榻邊小几上。明穗照做,又退開兩步,規規矩矩垂手站著。小晏揭開瓷盅,甜棗香混著一點薑氣飄出來。她捧起來吹了吹,小小抿了一口,暖意直落到腹裡。
「太甜了些。」小晏說,語氣裡倒沒半分嫌棄。明穗一聽,臉先白了半截。小晏接著道:「不過這樣也很好,晚上喝點甜的,睡得香。」
明穗抬頭看她,見小晏嘴角噙著一點笑,才鬆了肩膀,小聲應是。春杏在一旁掩著嘴笑,被沈姑姑看了一眼,又收了聲。
四個人就這麼待在寢屋裡。窗外的天已經染成一片深橘,幾隻歸鳥掠過屋脊,翅膀扇出細碎的響。小晏把盅底最後一口棗茶喝盡,忽然開口:「春杏,明穗今晚睡哪?」
春杏愣了下:「我原是想在偏間再鋪一張小床……」
小晏打斷她:「別鋪了。今晚你同明穗一床睡,兩個人在一處,夜裡也有個照應。」她說得自然,彷彿這是再小不過的事。明穗卻睜圓了眼,半晌才道:「奴婢怎好佔春杏姐姐的床……」
春杏拉了她的袖子,笑吟吟道:「小主都發話了,你就別推了。我正好怕夜裡醒來無人說話呢。」明穗被她拉著,訕訕低下頭,耳根慢慢紅了一片。
沈姑姑在一旁看著,神情溫和,像早料到小晏會這般安排。她提起絹燈,對小晏道:「小主這份心,旁人或許要說太軟。可奴婢跟著您,知道這不是軟,是暖。能跟到這樣的主子,是奴婢的福氣。」
小晏被她說得不好意思,別開臉,嘴硬道:「不過是省一床被褥的事,沈姐姐也來誇。」沈姑姑不逼她,只笑著去把窗縫掩緊些,又囑咐春杏夜裡留一盞小燈在門邊,別讓明穗起夜時絆著。
明穗站在那兒,手指絞著袖口,忽然低低說:「奴婢從前只聽人說,宮裡的主子都高高在上。小主待奴婢這樣,奴婢……真不知怎麼回報。」她話音裡竟帶了一絲哽。小晏朝她伸出手,明穗遲疑著上前,小晏便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好好留下,比什麼回報都強。」
外頭的風大起來,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晃。沈姑姑把門關好,四個人一時都不說話。夕光已經只剩天邊一線,屋裡的小燈把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捱得極近。小晏靠在床頭,腿上搭著薄被,看春杏拉著明穗坐在腳踏上,兩人腦袋湊在一塊兒,小聲說起西偏殿各處夜裡的路。
過了一會,沈姑姑起身:「今日不早了,小主也別熬著。春杏,你先帶明穗去洗漱,把偏間那張小床收了吧。」春杏應下,拉著明穗往外走。明穗走到門口,又回頭望了小晏一眼,眼裡映著燈火,比來時亮上許多。
沈姑姑等兩人走了,才把絹燈擱在門邊小几上,走回榻前。小晏已經滑進被裡,臉頰被銅手爐烘得發紅。沈姑姑替她把落在枕上的頭髮攏到一旁,低聲說:「往後這宮裡,再添十個八個也不怕。只要您像今日這般待她們,人心自然攏得住。」
小晏閉著眼「唔」了聲,睏意又漫上來。沈姑姑沒再說話,只在門邊站了一會,聽著外頭春杏和明穗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走遠,夜風穿堂而過,帶著一股極淡的桂花香。
她回頭看榻上那人已經蜷成一團,呼吸勻了,手還無意識攥著被角,像睡夢裡也不肯全放開。沈姑姑把燈花撥暗,掩門出去,廊外月亮剛爬上屋脊,白花花地照著長信宮西偏殿的每一塊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