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的眼睛在明穗身上停了兩拍,又轉回小晏臉上,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:「人領回來了?婢子這就去備茶。」
沈姑姑提著那盞未點的絹燈,朝廊下一指:「先不急著吃茶。你把人領去西偏殿後頭的淨房,伺候她換身乾淨衣裳,再把外間那張湘妃榻拾掇出來。」她語氣溫和,卻有種不容人打岔的平穩。春杏忙斂了笑,福身應下,伸手去拉明穗的袖口。明穗像被燙著似的縮了一縮,又硬生生站住,垂著臉跟著春杏往後頭去了。
院子裡一時只剩小晏與沈姑姑。日頭攀過灰牆,把青磚照得半明半暗,小晏的藕色裙擺上落著一截花影。她肩膀微微塌著,像卸了勁,胸口還有些脹,只是不如清晨那陣厲害。沈姑姑側過臉看她,語氣壓得比方才更柔和:「心裡拿不定,是不是?」
小晏沒否認,拇指無意識地蹭著腰間軟銀帶上的紋路。她從前也怕生,初進宮那陣連話都不敢大聲說,今日卻要替旁人撐起一處長信宮,怎麼想都有些不真實。
「進屋再說。」沈姑姑先一步踏上石階,替她打起半舊的竹簾。
花廳臨窗那張小圓桌早被擦得發亮,桌心擱著一盤桂花糖,糖粒上頭還凝著細白的霜。沈姑姑引小晏坐下,自己卻不坐,繞到桌邊替她斟了半盞溫茶,水面浮著兩瓣乾菊。小晏接過,指尖碰到盞壁,才知道自己手有些涼。
「我瞧她怕春杏。」小晏忽然開口,眼睛仍盯著茶盞裡打旋的菊瓣。
沈姑姑站在她身後,手指極輕地按上她的肩頭,像替她鬆開一處僵著的關節:「生怯不是壞事。長信宮裡若人人都爭著往您跟前湊,那才是麻煩。她曉得怕,就曉得守分寸。」
小晏沒答話,只覺得肩上那幾下按揉舒服得叫人眼皮發沉。昨夜在暖池殿的折騰還留在骨頭裡,腰後一圈痠軟,像隨時會折下去。她忍不住往後靠了靠,沈姑姑便由著她靠,手上的力道又穩又勻。
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春杏帶著明穗回來。明穗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窄袖小襖,底下是條同色裙,頭髮重新抿過,兩鬢還帶著水汽。她站在門邊,兩手垂在身側,眼睛盯著自己鞋尖前頭那塊磚,不敢進來。春杏在後頭輕推她一把,她才邁過門檻,細著嗓子道:「小……小主。」尾音抖得像風裡新芽。
沈姑姑繞到桌前,將桂花糖往小晏左手邊移了兩寸,又指著小圓桌右側的繡墩:「過來坐,別讓小主仰著頭跟你說話。」明穗小步挪過去,只捱了半個墩子坐下。春杏見狀,忙又添了兩副茶盞,手腳俐落地替各人斟上。
小晏見她縮得可憐,便拈了一塊桂花糖遞過去:「先吃這個,甜甜嘴。」明穗慌忙伸兩手來接,指尖碰到小晏掌心時又縮了一下,才將糖塊攥進手裡。
「謝……謝過小主。」
小晏自己另拿一塊送進嘴裡,糖霜在舌尖化開,桂花的香氣慢慢漫了滿口。她想起在舊主屋裡那些日子,連口熱茶都要看人臉色,便壓著嗓子說:「往後在我這裡,不必這樣繃著。肚子餓就說,身子不舒服也說,不許憋成啞巴。」
明穗把糖掰成兩半,小口小口含著,點頭時眼眶又紅了一圈。沈姑姑端著茶盞,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,也不催。春杏安靜退到門邊,拿抹布去擦那早已一塵不染的幾面。
圓桌上又添了一碟艾草糯米糕,是春杏不知何時從灶上端來的。四個人坐著,一時只有茶盞與瓷碟偶爾相碰的細碎聲。小晏食慾比早晨好些,夾了一塊糯米糕,裡頭的豆沙餡溫溫地流出來,燙得她輕輕嘶氣。沈姑姑忙道:「吹一吹再吃,這東西外頭涼,裡頭燙心。」
明穗抬起眼,似乎想笑,又抿住嘴。她見小晏被燙得直呵氣,便從袖中掏出一方疊得齊整的帕子,怯怯遞到桌子中間,又飛快把手縮回去。小晏瞧那帕子角上繡著一枝半開的海棠,針腳細密,顏色也配得清雅,便拿來按了按嘴角。
「你繡的?」她問。
明穗點頭,嗓子細得快聽不見:「從前在茶房,得空就繡一點。」
小晏把帕子湊近看了看,又抬眼瞧她:「手這樣巧,往後替我也繡一條,繡你喜歡的花樣就成。」明穗這回沒縮,眼睛亮了一亮,抿著唇應下。沈姑姑把茶壺往小晏杯裡又續了半盞,嘴角帶著淡淡的笑。
春杏來回添了兩趟熱水,又端來一小碟子醃梅,綠瑩瑩的,盛在青瓷小盤裡。小晏拈起一顆含著,酸意從齒根竄上去,激得她眼眶一潮。沈姑姑見她眉心驟緊,忙問:「可是身子又不舒坦了?」小晏搖搖頭,把梅核吐在空碟邊上,低聲說:「只是酸得嗆了眼。」
明穗偷眼看著小晏,突然小小聲開口:「若小主脹得疼,奴婢學過一套以指節順絡的按法,不碰胸乳,只按肩上與背後幾處,能緩一緩。」她話一出口,自己先愣住了,慌慌張張低下頭,像後悔多嘴。
小晏倒是沒惱,側過臉去瞧沈姑姑。沈姑姑把絹燈靠在一旁,微微頷首:「她肯自己開口,是好事。您若吃得住那股痠,便試一試也好。奴婢就在邊上看著。」小晏放下茶盞,朝明穗招了招手:「那你來,輕些便好。」
明穗站起來時絆了一下,春杏伸手扶穩她,她才踮著腳走到小晏身後。小晏感到她的指尖先在自己肩胛上探了探,像隻剛落地的小雀,試了又試,才慢慢用指節壓下去。力道比沈姑姑輕上許多,可每一下都正好碾在痠處,沿著肩頸往兩臂散開。小晏撐在桌緣的手慢慢鬆了勁,半閉起眼,呼吸也拖長了。
明穗的指節順著她脊骨兩側往下,隔著一層薄薄衫料,仍燙燙地貼著皮肉。她做得極慢,像怕碰壞什麼。小晏喉間不自覺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,胸口的脹意竟也跟著鬆散了些,像被那手指一節一節推開了。
「這樣……很好。」小晏說,聲音比方才軟了許多。
明穗手一頓,半晌才低低應了一句,又繼續按下去。沈姑姑朝春杏使個眼色,春杏會意,輕手輕腳把空茶盞收了,只留著那碟醃梅與半盤桂花糖。院子外頭起了一點風,吹得竹簾輕輕磕著門框,像有人在外頭一下一下撥弄。
小晏半伏在桌沿,肩背被按得暖融融的,眼皮愈來愈重。她正恍惚間,忽然覺得明穗的指尖停在她腰側一寸處,帶著點猶豫,想要再往下,又不敢。小晏偏了偏頭,露出半截後頸,啞聲說:「你手別停,我這裡痠得很。」
明穗應聲將指節壓向那處,小晏登時鼻間哼出一聲,半是痛半是麻。沈姑姑走近兩步,俯身低語:「藥性還未全退,這一段按開了,您夜裡也睡得安穩些。」小晏「唔」了一記,沒再說話,只把臉埋進自己臂彎裡,像隻伏在窗邊曬太陽的貓。
春杏又從外頭繞進來,手裡多了一隻銅手爐,黃銅蓋子擦得鋥亮。她蹲下身,將手爐輕輕放在小晏腳邊,又拿了一條薄毯來,抖開了披在她肩上。明穗的按揉始終沒有停,那溫度從背後滲進來,沿著脊骨一節一節往下遊走。
小晏忽然想起昨晚在那金碧輝煌的暖池殿裡,自己被綁得四肢發麻,連哭都只能含著緞布嗚咽;此刻這處花廳又小又舊,茶是溫的,糖是甜的,連背上那雙手都生澀得可愛。她吸了吸鼻子,悶聲說:「明穗,改日把你要繡的花樣先畫給我看。」
明穗愣了一瞬,忙答:「奴婢畫不好,怕汙了小主的眼。」小晏從臂彎裡露出一隻眼睛,眼尾紅紅的,瞅她一眼:「那你先照著心裡想的繡,繡壞了也不打緊。」明穗抿著唇點頭,手指仍沿著她後腰一帶細細揉壓,汗水從她額角滲出來,沿著鬢邊滑進領口。
沈姑姑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棉帕,替明穗印了印額角,又轉去瞧小晏的後領。小晏那截露出的頸子泛著一層薄汗,皮膚透出淺淺的紅,像剛蒸過的桃花。沈姑姑沒說話,只將她肩上那條薄毯攏了攏,低聲吩咐春杏去打一盆溫水來備著。
春杏福身出去,腳步聲沿著廊下走遠。花廳裡靜得只剩明穗的指節在衣料上碾出的細微聲響,還有小晏愈來愈慢的呼吸。她半睡半醒間,忽然無意識地喚了聲「沈姐姐」,聲音低得像夢裡的話。
沈姑姑蹲下身,湊近她耳邊:「奴婢在。」
小晏沒再出聲,只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。明穗的手慢慢停下來,遲疑地看向沈姑姑,似在問還要不要繼續。沈姑姑朝她搖搖頭,又朝門外努了努嘴,明穗便躡手躡腳退開,繞到桌邊坐下,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。
院外有鳥撲簌簌掠過屋簷,落下一聲短促的鳴叫。春杏端著銅盆回來,水面上浮著幾片不知名的細葉。沈姑姑絞了條溫帕子,拿在手上等了一會,才輕輕貼上小晏的後頸。小晏身子一顫,半睜開眼,眼神還濛濛的。
「怎麼睡著了……」她撐起一點身子,肩上薄毯滑下一截,露出一邊鎖骨。
沈姑姑用帕子替她從後頸擦到耳後,動作又輕又慢:「您太累了。今日若沒有別的事,便回房靠一靠。」小晏搖搖頭,接過帕子自己抹了把臉,又轉嚮明穗:「你也去歇。春杏,帶她認一認西偏殿的路,哪裡取水、哪裡煎茶,都說一遍。晚飯前再來我屋裡。」
明穗忙起身行禮,仍有些縮著肩,卻比剛進門時鬆快了些。春杏拉起她的手,笑咪咪道:「走吧,我帶你去瞧瞧,灶上還煨著一壺棗茶,正好教你認火候。」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,裙擺在門檻邊一閃便不見了。
沈姑姑將那盞絹燈重新提在手裡,又替小晏斟了半杯溫水。窗外的日影已經斜到了東邊廊柱下,風裡帶著一點將午的燥氣。小晏把茶喝盡,杵著桌沿慢慢站起來,腰後一陣痠麻,倒比先前鬆快不少。
她正要回房,沈姑姑忽然側耳聽了一息,低聲道:「外頭有腳步聲,不是春杏也不是明穗。」小晏腳步一頓,手指不自覺攥住了裙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