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晏醒來時,天光已從窗縫裡漏進一線,細細地橫在帳子上。她翻了個身,胸前的脹痛比昨夜輕了些,可兩粒乳尖仍硬挺著,磨在寢衣上,一陣陣刺癢。外頭有腳步聲輕輕響起,春杏在門外喊:「小主,沈姑姑到了,說陪您去內宮挑人。」
她撐著坐起來,低頭見胸口又印出兩小圈濕痕,忙用被角掩了掩,啞聲應:「知道了,先備水。」春杏應聲去了。小晏下榻走到屏風後,把昨夜沈姑娘備好的衣裳抖開,是一套藕色窄袖宮裙,外罩一層極薄的月白紗衣,腰間配一條軟銀帶,比昨日那身端整得多。她套上時才發覺裡頭的小衣是雙層棉料,吸了乳也不至於立刻透到外衫,心裡暗想:她連這都想到了。
梳洗完推門出去,沈姑姑已站在廊下,手裡提著一盞未點的絹燈。晨光薄薄地落在她肩側,把她的影子和花影疊在一處。她見小晏出來,微微一笑,略彎了彎身:「小主氣色比昨夜好。」小晏耳朵一熱,低聲說:「沈姐姐早。」沈姑姑也不多話,轉身與她並肩往內宮走。
一路上沈姑姑放慢步子,低聲向她說:「今日去的是儲芳院後頭的西偏庭,那裡頭都是各宮送來備選的女孩子。小主進去不必急著點,先看,看中了再問話。問什麼都可以,越細越好。」
小晏「嗯」了聲,手指絞著袖口,走了幾步才問:「昨日那些……也會去麼?」沈姑姑搖搖頭:「不會。那些有主子,不在備選之列。今日這批,多是新送進宮的、還未分派到各宮的,也有幾個是犯事的宮婢,被撤了差,送來這裡等重新發落。」她頓了頓,側過臉看小晏,「犯過事的不一定不能用,關鍵是嘴巴到底緊不緊,心裡到底向不向著新主子。」
小晏點頭,沒再問。
西偏庭的院門開著,兩個嬤嬤模樣的宮婦在門外候著,見沈姑姑來,忙笑著迎上前。沈姑姑從袖中取出一面小木牌,遞過去,聲音不高不低:「長信宮西偏殿,奉旨挑女奴。」那嬤嬤驗過,恭恭敬敬退到一旁,朝裡揚了揚手。
院子比小晏想的寬敞,兩排青石矮階往上,廊下站著二十來個女孩子,都是素色窄袖衫裙,腰間不繫大帶,頭髮梳得整齊。院中擺著四扇薄絹屏風,上頭疏疏畫著四季花。小晏跟著沈姑姑走進去,女孩子的目光齊齊落過來,又齊齊低下去。
沈姑姑在她耳邊低聲說:「第一扇後頭,挑出來說。」小晏還沒明白,沈姑姑已抬了抬手。嬤嬤們會意,將站在最前頭的四個女孩子領到第一扇絹屏前,一個一個站定,由著小晏看。
第一個生得嬌小,杏眼圓臉,縮著肩,兩隻手絞在身前,鞋尖併得緊緊的。沈姑姑說:「這個叫明穗,十四歲入宮,學茶也學了近四年,性子最軟。」小晏照著問:「你多大了?」那女孩子細聲答:「回小主,十八。」小晏又問:「會做什麼?」明穗答:「會煎茶、會捶腿,也學過按揉肩頸和足底,嘴嚴。」小晏看了看她絞得發白的手指,又看了看她那張圓圓的臉,年紀與自己相近,怯生生的模樣倒不叫人防備,反倒有些可親。她低聲對沈姑姑道:「這個看著軟,可年紀跟我差不多,留在身邊興許說得上話。」沈姑姑點頭,輕輕側開一步,明穗便被領回原處。
第二個上前時,步子穩穩的,肩背挺得筆直。她身量比小晏高些,腰束得緊,裙下露出一截綁腿,袖口比旁人短了半寸,腕子上一層薄繭。沈姑姑說:「這一個叫杜衡,打雜出身,手腳俐落。」小晏沒急著問,繞著她走了半圈,見她目光仍平視前廊,不躲不閃。
小晏站定,問:「若我半夜要水,你醒不醒得來?」杜衡答:「醒得來。奴婢睡得淺,小主一翻身便知。」小晏又問:「若有人在外頭說我閒話,你聽見了怎麼辦?」杜衡道:「奴婢先記下那人的臉和衣裳,再回來悄悄稟小主,不當面起口角。」小晏轉頭看沈姑姑,沈姑姑不點頭也不搖頭,只輕聲說:「再比對後頭兩個。」
第三個是文學少女型的,生得白淨清瘦,頸子細長,眉眼間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書卷氣。她手裡沒有帕子,只把十指交疊在腹前,站得端端正正。沈姑姑說:「她叫硯秋,父親原在外省做小官,獲罪後她被送進宮,能讀能寫,也會抄經、讀藥方。」小晏問:「你讀些什麼書?」硯秋垂眼答:「《女誡》讀過,《百病方》也讀過,還有一卷《茶疏》。小主若要人記禮單、掌燈、抄錄藥膳,奴婢都做得。」她的嗓音不高,像雨落在竹葉上,細細碎碎的。小晏盯著她看了一會,又問:「若我藥性發作,你怕不怕?」硯秋睫毛一顫,答:「怕,但奴婢先去請女侍,再扶住小主,不叫旁人看笑話。」小晏心頭微動,卻沒作聲。
第四個一站出來,滿院的光都像聚在她身上。她身形高挑健美,皮膚是常年日曬後才有的蜜色,短袖下露出結實的小臂,腰細腿長,笑得露出一排齊整的牙。沈姑姑低聲說:「秋棠,學過騎射,也學過一套推拿工夫,勁大手穩。」小晏看著她,問:「你這一身力氣,用來做什麼?」秋棠笑道:「小主讓奴婢做什麼,奴婢就做什麼。提水、抬轎、守門、替小主擋人,都使得。」她聲音清亮,尾音揚著一股理所當然。
小晏退開兩步,沈姑姑引她走到第二扇屏風旁,低聲問:「四個都見了,小主怎麼想?」小晏抿著唇,低聲說:「明穗年紀跟我最近,看著軟,可留在身邊不叫人怕。她那些按揉的本事,往後藥性發作時也用得上。沈姐姐也能幫著照看她。」她頓了頓,補一句,「若只能點一個,我挑明穗。」
沈姑姑從袖中取出那塊小木牌,在掌心裡輕輕一轉,低聲說:「小主,這西偏庭的規矩,您如今有品有位,可以點一個近身的,也能再帶一個備用。只是帶回去便要在長信宮掛名,吃的用的都從您份例裡出。」她抬眼看小晏,目光溫沉,「您若信我,我替您框:明穗您帶回去,就安置在您外間的榻上,最貼身。她年紀與您相近,日常陪著說說話也好,按揉的工夫正好解您身上的酸脹。奴婢在旁邊也能幫著提點她。」
小晏一怔:「那另外幾個呢?」沈姑姑微微一笑:「自然是以小主心意為先。明穗怯是怯了些,可怯有怯的好處,不至於生出太大的心思。奴婢日後多看著她便是。」她見小晏仍有些猶疑,低聲補道,「長信宮不是隻有您一個人住,西偏殿的院子小,可一個貼身奴婢還塞得下。您如今位子不穩,手邊得有個年紀相近、能讓您放心說話的人。」
小晏慢慢點頭,目光朝廊下掃去。明穗仍縮著肩,兩隻手絞在身前,偶爾抬一下眼,怯怯地往這邊瞧。她吸一口氣,走到院子中央,聲音還帶著昨夜留下的啞:「明穗,你這就跟我回長信宮。」明穗身子一顫,慌忙跪下行禮,磕完頭抬臉時,眼眶微微泛紅,像是不敢相信。
沈姑姑對嬤嬤們低聲囑咐幾句,便帶著小晏與明穗沿原路返回。日頭已高了些,長信宮的灰牆在晨光裡泛著淡青。春杏在院中等著,見領回一個嬌小的女孩子,忙小步迎上前,眼睛直往明穗身上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