莞莞挑開竹簾,半張臉先露出來,笑得跟從前一個樣。她今日換了身淺碧宮裝,翡翠簪子仍插在低髻上,整個人清清爽爽,像是特地來串門子的,半點不見昨夜席上那股把人往火裡推的勁。
小晏後頸一麻,手指還揪著引枕,身子已經先往後縮了縮。她沒起身,只啞著嗓子低低叫了聲:「主……莞主子。」
莞莞跨進門來,目光慢悠悠地從她頭頂掃到腳尖,又從腳尖掃回她揪緊引枕的手。她側過身,朝外頭那宮婢笑了笑:「我同你們小主說幾句話,你先下去吧。」
那宮婢猶豫著看小晏,見她沒出聲反對,才屈膝退了。
屋裡又只剩兩人。莞莞自己揀了張繡墩坐下,手指在膝上一點一點,語氣還是那般溫吞:「瞧瞧,才搬進拾芳閣,連氣色都不一樣了。到底是被皇上疼過的,嘴不認,身子倒實誠。」
小晏心口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,可她曉得現在不能亂。她慢慢把引枕放在一旁,坐直身子,抬眼對上莞莞那雙笑盈盈的眼:「您來,總不會只是來誇我氣色好。」
莞莞噗哧一聲笑出來,身子往前傾了傾,手肘支在小几上:「我來討人呀。血契今日解,可這一年才開個頭,你總不會真以為,爬上一次龍床,就能把簽過的文書當沒寫過吧?」
小晏嗓子乾得厲害,卻不肯先低頭。她抿了抿唇,聲音不高,但一字字咬得清楚:「皇上親口說要解契,沈……宮裡的女侍也說了,文書今日會送來。您若不信,大可去問。」
莞莞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像在看她是不是真長了膽子。半晌,她慢慢直起身,從袖中摸出一角疊得齊整的紅絹,擱在小几上,往前輕輕一推:「文書還沒到,血契還在我這兒。小晏,我再問你一次,跟不跟我走?」
小晏認得那角紅絹。那上頭有她的血,也有莞莞的血,簽下去那晚她還發過抖。可此刻她只覺指尖冰涼,心口卻燒著一團火,燒得她喉嚨發乾,反而笑了一下:「我不跟您走。從昨夜起,我就不想再跟您走。」
莞莞的笑容還在,眼底卻涼了半分。她正要開口,外間竹簾嘩啦一響,一條人影大步走了進來。來人五十來歲,圓髻梳得一絲不亂,正是沈女侍。她先朝莞莞福了一禮,隨即橫身攔在小晏榻前,聲音平平,卻透著分量:「莞妃娘娘,奴鬥膽說一句。小主是皇上親口要封的嬪,今日起已不歸舊主差遣。您若有事,不妨等冊封禮後,去尚宮局遞帖求見。」
莞莞收回那角紅絹,攏進袖中,抬眼打量沈女侍,笑得極輕:「沈女侍這是拿皇上來壓我?」
沈女侍不卑不亢,腰仍是直挺挺的:「奴不過是照規矩辦事。後宮比試,可以下帖,可以呈報,沒有徑自登門強要人的道理。小主雖是嬪級,眼下也一樣能拒戰。昨日宴上那樣的事,若小主不點頭,沒人能再把她拖下場。」
小晏聽得心頭一熱,抬起頭看向沈女侍的背影。那背脊瘦瘦窄窄,卻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擋在後頭。
莞莞靜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她沒再看沈女侍,反倒偏過頭,對小晏柔柔道:「小晏,你運氣好,皇上護你,女侍也拿規矩護你。可你得記住,宮裡的日子長得很。今日你拒戰,往後旁人也能拒你。」她站起身,裙擺輕輕一晃,走到門邊時又停了停,側過臉來,聲音像裹了蜜:「改日再來瞧你。可要把身子養好,別到那時又軟得站不起來。」
竹簾落下,一陣細碎腳步聲遠了。小晏這才發覺自己背上全是汗,扶著榻沿的手微微打顫。
沈女侍回身見她這副樣子,神色緩和下來,先替她倒了盞溫茶,再退到一旁站著,也不催她說話。小晏接了茶,連著喝了好幾口,心口那股涼意才慢慢淡了些。她放下杯盞,低低道:「謝謝您。」
沈女侍擺擺手,聲音比方才軟了許多:「小主不必謝。奴來得遲了些,讓您受驚了。往後再遇上這樣的事,您大可讓宮婢來喚奴,不必自己硬撐。」
小晏靠回引枕上,只覺這一上午的事像浪頭似的一波接一波。她盯著裙面上的暗紋出神,忽然想起什麼,小聲問:「您方才說,我現在也能拒戰。那以後誰想找我,都得我點頭才行?」
沈女侍點頭:「正是。嬪級已經不是奴籍,後宮裡的比試、調教、侍寢,但凡您不願,便可推到尚宮局去。若是有人敢硬來,自有宮規處置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不過,皇上召您,那是不在拒戰之列的。昨晚您也曉得,那位主兒要誰,誰都得去。」
小晏耳尖一燙,把臉往引枕後藏了藏,含含糊糊應了聲。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緩過來了,可一提起昨晚的事,腰腿間又泛上一陣酸軟,像身子比腦子記得還牢。
沈女侍見她羞得緊,只微微一笑,主動岔開話:「說起來,方才莞妃娘娘那番話,您也不必全往心裡去。她就是那樣的性子,面上溫溫軟軟,話裡總要戳人一下。您如今不同往日,她再想伸手,也得先掂量掂量。」
小晏「嗯」了聲,過了一會,才像鼓起勇氣似地問:「您……您在那宮裡許多年了,能不能跟我說說,女侍到底算什麼人?宮婢喊您姑姑,莞主子也喚您女侍,可您方才攔她,她又好像不能拿您怎樣。」
沈女侍笑了笑,拉過那張繡墩坐下,雙手疊在膝上,神色認真起來:「奴本以為您早猜到了。女侍與宮婢不同,宮婢是奴才,女侍卻多是貴族女子、民間大小姐自願進宮學事。名義上掛著『女侍』二字,實是來歷練的。宮規許我們常伴后妃左右,若與哪位主子情意相投,也可成百合之好。只是不列嬪位,不爭名分,碰不碰得到聖恩,也全憑各人緣法。」
小晏慢慢張大了眼。她想起沈女侍方才說的「女侍是伺候人的,不是讓人伺候的」,還當她是自輕,如今聽來,根本是兩碼事。她忍不住道:「所以您不是下人?」
沈女侍想了想,笑得溫和:「在主子面前,奴仍是奴。可女侍的身契不在誰手裡,來去雖不自由,卻不是隨便能打殺發賣的。若受了作踐,可向尚宮局告發。」
小晏消化了好一會,只覺得這後宮的規矩像一團理不清的線,每抽出一根,底下的艷色便多一分。她伸手按了按隱隱發脹的胸口,輕聲嘆道:「我原以為,這宮裡除了主子就是奴,哪裡曉得中間還有這麼一層。」
沈女侍見她眉心微蹙,便又替她添了點熱水,語調放得更輕:「小主剛入宮,日子尚淺,往後慢慢便知道了。今日奴跟您說這些,不為別的,只因有件事想求您。」
小晏抬起眼,見她神情端肅,不覺也坐直了身子:「您請說。」
沈女侍靜了一瞬,視線落在小晏那雙還有點發抖的手上,聲音不急不緩:「宮裡的女奴,最怕的不是挨罰,而是沒人把她們當人看。小主自己也是從那一步過來的,箇中滋味,旁人不曉得,您一定曉得。往後您位份漸高,若遇上身旁的女奴,或別處送來的人,只盼您能鬆一鬆手,給條活路。該使喚便使喚,該責罰便責罰,可別像對牲口似的折辱。對那些不聽話的,能教就教,不能教,退回尚宮局便是。與女奴們但凡有一分好,都是積德。」
小晏聽著,眼前閃過昨夜鏡中被綁成大字、滿身奶水的自己。那時皇帝逼她說那些話,她既羞恥又害怕,可事後他哄她、替她上藥,說她不是母狗,是個可愛女子。真真叫她又哭又笑。她不恨他,可知曉自己當時能熬過去,全靠那一分哄。換作別的主子,未必會給。
她眼眶驀地有些發酸,別過臉去看窗外,好一會才低聲說:「我記住了。只要我做得到,不會讓她們受我受過的罪。」
沈女侍不再多言,只起身福了一禮,帶著點欣慰道:「小主心軟,是好事。往後有什麼不明白的,差人來喚奴一聲便是。」
小晏回頭看她,見她眼底笑意真誠,忍不住彎了彎嘴角:「您總說奴奴奴的,我喊您沈女侍,您倒是不肯應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往後我叫您沈姐姐,行不行?」
沈女侍微愣,隨即笑開,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些:「小主這是抬舉奴了。您想怎麼叫便怎麼叫罷,只別在旁人面前這般喊,省得招閒話。」
小晏點頭,心口像被溫水泡著,總算踏實了些。她正想再問些女奴的事,胸前一陣熱意驀地湧上來,兩點乳尖隔著衣裳挺得發疼,乳肉脹得像剛被誰揉過。她下意識夾緊胳膊,身子僵了僵,臉色也有些不自在。
沈姐姐眼尖,沒點破,只從袖中取出一條疊好的棉帕遞過去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:「小主身子還沒調理好,這是宮裡常備的細棉帕子,乾淨柔軟,先拿去墊著。晚些奴讓膳房熬點退奶的湯水來。」
小晏接過棉帕,面紅耳赤地塞進衣襟裡,那脹痛稍減了些,卻仍有兩三滴奶水滲出來,把帕子洇出幾點濕印。她張了張嘴想解釋,又覺越描越黑,索性含糊道:「謝謝沈姐姐。」
沈姐姐只笑了笑,替她將窗子推開半扇,讓外頭的風透進來。院裡有幾株老桂,日頭一照,香得人發暈。小晏靠在榻上,心思從莞莞那句「往後旁人也能拒你」飄到「與女奴們但凡有一分好」,又飄到昨夜暖池裡那雙手掌,迷迷糊糊地,不知不覺闔了眼。
再醒來時,屋裡已換了光色。窗上的竹影斜斜落在她腳邊,沈姐姐不知何時走了,小几上多了一盅溫著的湯水,蓋子下壓著張字條。小晏坐起身,胸口仍悶悶地脹,棉帕已濕了一小片。她沒敢多看,只端過湯水小口小口喝,藥味裡帶著些許甘草甜,一路暖到胃裡。
外頭又有人輕聲叫門。小晏放下湯盅,攏緊衣襟,揚聲問:「誰?」
「小主,是奴婢春杏。沈女侍吩咐,說您醒了便去花廳,有人等著見您。」那小宮婢隔著簾子回話,聲音脆生生的。
小晏指尖一頓,怎麼又是花廳。她心底沒來由地發緊,可這回她沒有縮,扶著榻沿起了身,低頭理了理裙擺,對簾外道:「知道了,我這就過去。」
竹簾一挑,她走進廊下,暖黃的夕光迎面撲來,把她整個人鍍了層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