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学我走得很慢。校门口卖烤肠的摊子还在,铁板上油脂滋滋响,白烟被风吹得打斜。往常我会买一根,趁热咬开,烫得舌尖发麻。可那几天我什么也吃不下,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,沉得人直不起腰。
回到小区时天还没有黑透,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蒜苔的味道。我拿钥匙开门,手指在锁孔边停了一下。屋里灯亮着。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,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闷闷的,像打在什么软东西上。我站在玄关脱鞋,看见林婉的高跟鞋端端正正摆在鞋架边,鞋尖还沾着粉笔灰。她难得这么早回来。
我放下书包走过去。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,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,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盘在脑后,露出后颈一道细细的汗痕。她在切土豆。切得很慢,每一刀都要停下来,把刀口在砧板上刮一下。菜刀起落之间,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针织衫底下一突一突地动,像两只随时要戳破布料的翅膀。
「妈。」我叫了一声。她没回头,只「嗯」了一声,声音从水声里浮出来,很轻,几乎被吞没。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,垂下来,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。她的腰细得过分,围裙的带子要绕两圈才能系住。我记得去年不是这样。
「我买了鱼,蒸了吃。」她终于开口,手却还按着土豆,没有下一步动作。我嗯了一声,转身去客厅坐。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,中间一盘凉拌黄瓜。我盯着那盘黄瓜看,脑子里空荡荡的。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响动,水开的声音、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。这些曾经让我觉得安稳的声音,此刻像隔着水传来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了。林婉把电饭煲搬到餐桌边,先给我盛了半碗米饭,又给自己盛了一小口。她坐下,围裙没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子,不知道是被什么压出来的。我低下头扒饭。蒸鱼很嫩,蒜蓉和豉油调得正好,可我觉得嘴里发苦,嚼什么都不对味。林婉几乎没夹菜,只拿筷子尖拨着碗里的米粒,一颗一颗地数。
「最近成绩怎么样?」她忽然问。我抬头看她。她正看着我,眼睛还是很大,双眼皮的褶子却显得更深了,像被刀片轻轻拉过。眼神很空,明明看着我,又像穿过我,望着我背后的墙。
「还行。」我低头继续扒饭。她顿了顿,又问:「数学呢?上次月考……」
「也还行。」我把脸埋进碗里。她就不说话了。
那顿饭我们总共没说几句话。我听见她放下筷子,勺子碰在瓷碗边的一声脆响。她起身收碗,走到水池边时打了个晃,一只手撑住台面,站了两三秒才稳住。我想过去扶她,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,可最终还是坐了回去。我假装没看见,把最后一筷子凉拌黄瓜塞进嘴里,嚼得嚓嚓响。
那一夜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上照出一块昏黄的光斑,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窗帘一鼓一鼓地张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打晃的那个动作。她瘦得手腕上的青筋都浮起来,像一根根细蓝线织在皮下。我想她吃饭的样子,想她切土豆的刀口,想她后颈那道汗痕。这些念头绞在一起,绞得我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声音。很轻,很细,断断续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近得贴在耳边。我睁开眼睛。四周很静,只有我的心跳声。可那声音又来了,这回清楚了,是一阵压抑的抽泣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被什么东西闷住。是从林婉房里传来的。
我坐起来,光脚踩在地上。地板很凉。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自己的房门板上。那声音更清楚了,一下一下地,像受了伤的动物在夜里低鸣,又怕被谁听见,把自己憋得直哽。我握住门把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终于拧开了门,走了出去。林婉的房门关着,门底漏出一点淡蓝色的光。我站在门口,抬起手。那扇门近得像一堵墙,又远得像隔了一整条河。我把掌心贴上去,木门凉得刺骨。里面的人哭了很久,我也站了很久。我的鼻子酸了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可我始终没有敲门。最后我退回房间,把门轻轻关上,像上一章那样,很轻,很轻。
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煎蛋的声音弄醒的。天已经大亮,阳光从窗帘底下灌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。我爬起来,头很重,眼睛干涩。走到过道时,我看见林婉坐在梳妆台前,背挺得很直。她穿着浅灰色套裙,头发散在肩上,一只手拿着粉扑,正一点点往脸上扑。动作很慢,像在描画什么精细的东西。我站在门口看她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粉底盖住了大部分憔悴,可眼罩似的黑眼圈还是从粉底下透出青来。颧骨上的阴影消了些,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了。她抿了抿嘴,用指尖把嘴角那处结痂的边缘描得和唇色差不多。我看出那地方还没好。粉涂上去,表面平了,可里面还破着。
她转过脸来,看见我站在门口,明显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只是把嘴角往上牵了牵,眼角的细纹跟着皱起来,像一朵花在风里慢慢绽开,又像随时会碎。
「怎么了,起这么早?」她把粉扑放下,顺手把梳妆台上一团用过的纸巾捏进手心。我看着她,想问她昨晚哭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改了。
「妈,你昨晚哭了吗?」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像是被谁轻轻抽掉了。可很快又恢复过来,比先前还要自然一点。她转回身去对着镜子,对着自己说:「没有,你听错了。可能是风把什么东西吹掉了。」
我看着她起身从我身旁过去。她走得很近,我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她惯用的洗发水,也不是粉底和口红的脂粉味。是一股淡淡的烟味。烟味不浓,带点焦糊的苦涩,像衣服上沾了谁抽过的烟,又敞开窗晾了很久后的残余。我僵在原地,鼻子还追着那股味道,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。
她从不抽烟。家里也没人抽烟。我爸不抽。
她走到客厅去拿包,又弯腰在鞋柜边找鞋。我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已经套好了半截鞋,一下下把脚往鞋里塞,动作有些急。我知道她急着走,急着出这扇门,去学校,去办公室,去那些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的地方。张强可不止在校内。天台上、器材室里,还有那些我以为只有我知道的角落。她或许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学会了抽烟,学会了把眼泪咽下去,学会了把所有的苦都裹在一层粉底下。
我握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人清醒。我想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,想把她按在沙发上,想冲她喊:你别走,你别再去了。可我的嘴像被谁缝住了。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听见门锁「咔嗒」一声弹开,她的人已经站到门外。门要关上那一刻,她回头朝我笑了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说:「饭在锅里,记得吃。」
门合上了。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。我站在玄关,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细又长,贴在地上,像一条沉默的裂缝。我抬起手,想抓住点什么,可门已经关得很严。那缕烟味还飘在空气里,一点一点变淡,最后什么也没剩。我站在那儿,握紧的拳慢慢松开,手心里留着四道深深的指甲印,红红的,弯弯的。
像四道永远也握不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