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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不堪回首

3 · 暗处的眼睛

我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体里抽离时的那股餍足中清醒,就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,闷闷的一声,贴着木质地板传来。我那时还跪在母亲身上,腿根沾着她的汁液与我的东西,耳边只剩雨声。过了好几秒我才转过头,望向半掩的窗帘外,老桂树的枝叶在风里乱摇,水珠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。

什么也没看见。

那肥胖的黑影已经缩了回去。可我知道,我没有看错。那扇窗外确确实实蹲着一个人。我看见的那个轮廓,宽厚得像一堵矮墙,肩膀一起一伏,像在喘。张强。这个念头把我残存的那点餍足从身体里抽空了,冷汗从我的太阳穴冒出来,顺着耳根流进领口。我想叫醒母亲,想冲出去把手机砸了,可我膝盖发软,像被人卸了骨头,只能傻愣愣地跪在母亲两腿之间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快得要把耳膜击穿。

第二天是周三,天放晴了。我醒得很早,头很重,像整夜都在做溺水挣扎的梦。母亲不在家,餐桌上留着温热的粥与一张便签,字迹潦草:“吃了,把门锁好。”我坐了很久,直到粥凉成一团,才背起书包出门。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,路面上水洼映出整条街的倒影,我踩过去,脚底冰凉。

到校时已经迟了近二十分钟,走廊上早读声稀疏,我低着头往教室后门走。心里存着一丝侥幸,也许昨晚他什么也没拍到,也许雨太大,屏幕反光,也许那个人不是他。这侥幸像根细线,勉强吊着我往前走。可就在拐角处,一只手横着插了进来,粗短的手指钳在我肩胛上,全是汗。张强身上那股廉价运动服的酸臭味先一步冲进我鼻腔,那根细线啪地断了。

他把我扯到墙角报刊栏后面,整个人贴得太近,脸上的青春痘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。我后背抵着报栏冰冷的铁框,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。

“你昨晚挺舒服啊。”他说。声音压得低,可每个字都像砂纸磨在我头皮上。我脑子嗡了一下,想装傻,嘴巴刚张开,他已经亮出手机屏幕。画面小小一张,却清晰得让我腿软。母亲仰面躺在床上,两条长腿一条架在我肩头,另一条向下垂着,脸被手臂挡住,头发散乱,乳肉在睡裙领口翻出一片白花花的光。我的脸清楚得可怕——半张着嘴,鼻梁上架着眼镜,眼神涣散得像个低能儿。

“看看,多清楚。”张强用肥厚的拇指划过屏幕,又划下一张,“这张你妈的脸都出来了。”他翻到的那张更近了,母亲的手指抓着床单,指节发白,嘴巴张成呻吟的口型,水光斑驳。我盯着那张照片,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,四肢百骸都在发冷。可在那股冷下面,又有一种我羞于承认的麻。那种、被暴露的刺激,像一根细针从会阴处扎进去,不疼,却难受得要命。

“你说,这发到学校论坛上,老师,你妈还当语文老师吗?”他笑起来,牙齿发黄,牙龈外翻,像一条野狗。我想去抢手机,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掌拍掉。他反手掐住我下巴,力道大得我后脑撞在墙报栏的铁框上,眼前黑了一瞬。后脑的钝痛像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,在脑壳里跳了十几下才散。

“听好了,李明。”他贴到我耳边,热气全喷进我领口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闭嘴,学校的事也闭嘴。今天放学,把你妈约到职工楼后面,就那个小门。听见没?”

“我、我……”我喉头上下滚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嘴唇发麻,像被打了麻药。脑子分成两半:一半在喊不能答应,死也不能答应;另一半在翻来覆去地算计,怎么把手机先骗过来,怎么拖过今天,怎么不让他再见母亲。可我的手在抖,我的嗓子被恐惧堵死了。

“听见没有!”他猛地一推,我整个人撞在墙上,肩膀钝痛。张强低头看着我,眼神凶狠,像在看一只随便就能踩死的虫子。他等了两秒,突然笑了,笑得短促而满足,像在享受我的怂样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终于挤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自己都听不清楚。他满意了,用手机拍了拍我的脸,又在我校服前襟蹭了蹭手上的汗,转身走远。深色运动服裹着肥硕的上半身,像一块移动的阴影,把走廊的光都吸进去。

我从地上爬起来,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,衣摆上沾着白灰。整堂课我什么都没听见。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题,粉笔灰扑簌簌往下落。我盯着课桌表面那圈涂改液画的小人,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手机里的画面。不是羞愧,羞愧早就被冲散了,是恐惧。那种被掐住喉管一样的恐惧。可恐惧之外,还有别的。我恨那种“别的”。它让我恶心自己。

我咬牙骂自己,李明你个废物。骂了也没用。我伏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,闭眼就是母亲高潮时细碎的气音,和白浊从她腿间淌下来的画面。又来了,那股麻从下腹升起,我并紧腿,小腿肚压在凳脚上,把自己按在那儿,像要按住一个快要崩开的伤口。

放学铃响时,我逃了。

没有去职工楼,没有去找任何人。我像条发瘟的狗,贴着墙根从学校后门溜出去,一路跑回家,把自己蒙进被窝。手机在包里响了两次,我都不敢看。我蜷在床上,被子盖过头顶,整个人弓着,像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。耳边是他那句“把你妈约到职工楼后面”,和昨夜母亲最后那声惊叫交错着,像两把钝刀,一下一下,在刮我的脑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一点点暗下去。房间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灰蓝。我听见家门开了,是母亲回来了。她的高跟鞋落在地板上,节奏很快,和平常不太一样,像是在躲什么。她经过我房门时停了一下,没敲门,又走了。几分钟后,我听见她房间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我仍然没动,被子还盖着头。我怕一掀开,母亲就会看出我眼里的鬼。

其实我逃走后,张强的短信已经发到了我手机上。终究还是看见了,三条。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截图,母亲的教师胸牌和学生成绩表,就挂在教务处外的玻璃橱窗里。第二条只有一句话:“你跑了?那我自己找她。”第三条,是定位,职工楼后面那扇小铁门,照片里天还是亮的。

我没有去。但我像条阴沟里的老鼠,偷偷跟了去。

那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,我到现在都理不清。怕她出事?当然怕。可那下面还埋着更不堪的东西——我想知道张强会对她做什么,我想看母亲被逼到什么份上。这个念头让我想把自己的脑壳敲开。我套上鞋,没敢走大路,尽挑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到校门口时,门卫室已经关了灯,我绕到西墙外,从当年翻过无数次的矮砖处翻了进去。

天上没有星星,半蓝半黑。我躲在职工楼拐角处一排行道树的阴影里,树坑里全是昨夜积下的泥水。张强果然在那里,靠着铁门,脚在泥地上来回碾,手里那包烟一明一灭,像只红眼睛。我藏得很远,只敢露出半只眼睛。没等太久,母亲就来了。她穿着米白色职业裙,外面披了件薄外套,手里抱着包,步子有些快,像是不耐烦被谁叫出来。她走近后看见张强,明显愣了一下,大概以为是哪个学生等家长。然后她脸上那点职业性的温和迅速退去,下巴收紧,因为她认出了他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是我没听过的冷。可那冷下面,有东西在裂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,指节在暗处也看得出白。

张强也不说话,就那么笑起来。一边笑一边把手机屏幕朝她慢慢举高。母亲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往后连退了两步,肩膀撞在铁门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哐”。那声音在暮色里格外脆,像是骨头撞在铁上的响。

“你哪来的这东西?”她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,还在强撑镇定。可她胸脯起伏得厉害,那件薄外套前襟被撑开了一条缝。张强往前跟了半步,几乎贴到她身前。我躲在树影里,指甲陷进掌心,掌心汗湿得打滑。他肥大的身子把母亲整个人罩住了,我看不清她的脸,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。她的腿也在抖,膝盖像随时会软下去。

“别问哪来的。”张强说。声音不大,却稳稳的,那种令人发冷的平静,比吼叫更可怕,“林老师,我给你两条路。要么我把这发到教务处、家长群、你老公手机上。要么你从现在起听我的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品尝这几个字,“我要你的时候,你就得给我。”

母亲猛地抬头,反手就要去抓那只手机。张强一扬手,手机被他高高举起,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了母亲的手腕,往下一折。母亲闷哼一声,身体被半拧过来。我想冲出去,可我的脚像被浇铸在地上。我只能看,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从她手腕移到腰上。肥厚的手指掐住她腰侧,往上一掂,像掂量一块肉的重量,再把她往铁门上按。母亲的后背撞上铁门,两条腿踢了一下,高跟鞋碾乱了边上的湿泥。

“你、你放开!我可以给你钱!多少都行!”母亲的声音破了,带着哭腔,又拼命压低,怕被人听见。那声音又脆又薄,像踩碎的玻璃。我胃里一阵翻滚,酸水涌上喉咙。可我的眼睛闭不上。我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,几张红票散落下来,掉进泥里。张强瞥了一眼,笑得更大声,笑里全是轻蔑。

他松开她的腰,去接钱,当着她的面点了点,往口袋里一揣。母亲以为有转机,刚要退开,他又上前一步,用手机屏幕几乎贴上她的脸。我不知道他划开了什么,只看见母亲脸色刷地白了,连嘴唇都开始抖。她盯着那张照片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,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,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。

“你听明白没有?”张强说,“我不是要你的钱。我要的是你,林老师。”他顿了顿,语调粗粝,“现在,把你的手给我。”

母亲没有动。她背靠着铁门,头微微仰着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在黯淡的暮色里像两条细小的银线。那眼泪让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绞,可我裤裆里却鼓胀得发疼。我他妈畜生。我骂自己,却把身子更往树阴暗处缩了缩。她的目光朝我这边偏了一下,我吓住了。可她什么也没看见。她的眼睛是散的,像看着一个比我还远的地方。

她的手慢慢抬起,递过去。张强一把握住,放在自己胯下磨了磨,仰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。母亲偏开头,没有挣扎,只是闭上眼睛。有风从楼间穿过,卷起她的发尾,裙摆上沾着泥点。我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,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那幅画面,她的手被压在张强裆部,肥厚的手指包着她纤细的腕子,像白面被一团黑面裹住。我盯着看,下腹又跳了一下。

张强没在这里对她做什么,只是隔着裤子让她的手按在自己硬挺的地方,慢慢揉了两下。然后他松开手,志得意满地退开,像刚验收了猎物的猎狗。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,又朝我藏身的方向瞥来。我没有躲——影子已经和树影混在一起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讥讽地咧了咧嘴,消失在暮色里。

母亲顺着铁门滑坐下去。那米白色的裙摆浸进泥水里,弄湿了一大片。她把脸埋进掌中,肩膀剧烈地颤,却没有发出哭声。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喇叭的闷响,以及行道树叶尖滴落的水声。而我站在阴影里,一直到她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离开,都没敢喊她一声。

她走了以后,我在那棵树后站了很久。裤裆里那团硬慢慢软下去,只剩一片冰凉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树皮屑和干泥。那一刻我忽然想,如果昨天傍晚没有在窗前多看一眼,如果张强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,我是不是就能永远和母亲困在那张老床上。可这个念头一浮起来,我就给了自己一耳光,没用,脸不痛,心也不痛。恐惧和兴奋搅成一股,像糨糊一样把我从里到外糊了个透。

那天夜里,母亲没吃饭。我听见她在浴室里洗了很久,水声没停过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搓下来。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门,手机扣在膝盖上,一遍遍翻张强那三条短信。第三条的定位还在,那张照片里天亮着,铁门半开,门边的泥地上有鞋印。我想回一条短信,叫他有本事冲我来,别动我妈。打完七个字,我终究没有发。我按了删除,一个字一个字地删。拇指每压一次,就像在剜自己的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母亲房门轻轻开了。我听见她走到客厅,停了停,像是在听我的动静。我屏住呼吸,像一头装死的动物。几秒后,她的脚步声传到厨房,水龙头响了一声,又关了。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。这么晚了,她出去了。我从地板上爬起来,站在窗前,看见她的身影从楼洞里缓缓走出来,走上那条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水泥路。她换了身深色衣服,手里没拿包。走到路口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,车窗里伸出一条粗短的手臂,朝她挥了挥。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像踩着刀尖,最后还是拉开后座的车门,坐了进去。

车灯划破夜色,尾灯红得像两团烧着的烟头。我站在暗处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嘴张着,却喊不出一声。只听见雨点开始敲打窗沿,一滴,两滴,密密麻麻,像要把这个夜晚吞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