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回来的那天,院里的梧桐叶正往下掉,一片一片,贴着阳台的玻璃滑过去。我坐在客厅里,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。林婉正在厨房里盛汤,手明显抖了一下,碗在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。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被惊动的鸟。然后她扯了扯嘴角,放下汤勺,快步走过去开门。
父亲进了门,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。他喊了一声“婉”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林婉站在玄关边,替他脱下外套,挂到衣架上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肩膀却绷成一线,从背后看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见她回过头来时,笑容已经稳稳的挂在脸上——只僵硬了一瞬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,随即恢复成那副温柔的模样。
“回来了,饭刚做好。”
父亲应了一声,朝我走过来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。他的手很厚,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进来,像许多年前他常做的那样。“长高了。”他说。我却只注意到林婉的背影停在餐桌旁,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晚饭吃得异常安静。父亲讲着出差的事,说项目如何如何赶,说那边天气如何如何差。林婉偶尔应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我低着头扒饭,牙齿咬着筷子,舌尖上全是咸味,像血。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,又落到林婉身上,终于皱起眉。
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他问。
林婉笑了一下,把一块鱼肉夹进他碗里:“最近学校忙,期中考试的事多。”她说话时没有看我,可我知道她知道我在看她。她的手腕比之前细了一圈,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衣服的摩擦声,很低,很慢。接着是父亲的声音,压着嗓子,带着某种试探性的低笑。我听不清具体的词句,却觉得每一道声波都像砂纸,从我耳朵上磨过去。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下接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过了几秒,林婉的嗓音浮起来,比那晚在巷子里还轻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机械的平静。
“我不舒服,改天吧。”
父亲的动静停了。沉默一阵,他的声音先低后高,从压着嗓子的低语变成压抑的质问:“你到底躲什么?我是你丈夫,不是仇人!”没有回答。床褥响了几下,是父亲翻身的动静。又过了很久,林婉说了一句,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,脆弱得几乎无法成形。“老李,我累了。”
我把被子拉过头顶,牙齿咬住枕巾,鼻腔里全是棉布被泪水浸透的气味。
第二天是周六,父亲在家。他坐在客厅里看报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块一块亮得晃眼。林婉在阳台上晾衣服,晾衣架的铁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我坐在自己房间里,对着课本发呆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门铃响了。
父亲去开门。我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假惺惺的笑:“叔叔好,我是李明的同学张强,来找他一起复习功课。”我的心脏猛地缩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我冲出房间,看见张强站在玄关,穿着那件深色运动服,手里拎着两本皱巴巴的课本,脸上的青春痘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眼神越过父亲的肩膀,直直地落在阳台的方向。
父亲笑着把他让进来:“李明的同学啊,进来坐。你们好好复习,我去书房。”他拍拍张强的肩,进了书房,门虚掩着。张强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,目光停在阳台的玻璃门上。林婉背对着我们,正把一件衬衣挂在衣架上,她的手臂举过头顶,腰线被阳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弧。她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,看见张强的那一刻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,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张强笑了,笑得很轻,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他弯下腰,把衣架捡起来,走过去递给林婉。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,她往后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他转过身,朝我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。
“去你房间。”
我的房间门关上了。张强坐在我的床上,翘着腿,把课本随手扔在桌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了几下,屏幕亮起来。他举给我看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林婉跪在昏暗的灯光下,嘴角淌着白浊的液体,眼神涣散。我的胃翻搅起来,酸水涌到喉头,又被我硬生生咽下去。
“去叫你妈进来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吩咐什么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我爸在家。”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那就小声点。”他歪着头看我,嘴角咧开,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。“或者你想让你爸现在出来看看他老婆的骚样?”
我站在那里,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。我转过身,走出房间。林婉站在阳台上,手里攥着那件衬衣,指节发白。她看见我的脸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很久,然后放下衬衣,从我身边走过,进了我的房间。
我站在门外,背靠着墙,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。起初很安静,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吞进了那扇薄薄的木门里。然后是一阵窸窣,是衣服落在地上的轻响。接着是张强粗重的喘息,像生锈的风箱,一下一下,越来越快。我听见他低沉的命令,用词下流得让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然后是林婉的声音,不是哭,不是呻吟,是一种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呜咽,断断续续,每一声都像钉子,从我的耳膜钉进去,穿透颅骨,钉进脑髓。
床板开始响,起初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猛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一面空心的墙。林婉的呜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变成了沉闷的、被捂住的干呕声。张强的喘息越来越重,嘴里骂着脏话,夹杂着对父亲就在隔壁的嘲弄。我感觉自己的小腿在抖,膝盖撑不住身体,顺着墙壁滑下去,蹲在走廊的地上。书房的虚掩门里传来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,然后是寂静。我以为结束了,可寂静只持续了几秒,张强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餍足的慵懒和未消的兴味:“还没完呢,再试试别的。”林婉的声音终于从捂着的东西里挣脱出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求求你……小声一点,他在家……”
床板重新开始响,比刚才更猛,更急。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撞着身后的墙,撞得很有节奏,和门里的节奏一模一样。我把手背塞进嘴里,咬住,咬到尝到铁锈的腥甜。门里张强的喘息骤然急促起来,像野兽的低吼,然后是第二声闷哼,比第一次更长,更满足。我的眼泪淌下来,流进咬破的手背伤口里,辣辣的,像滴进伤口里的盐。
门开了。
张强走出来,拉上裤链,脸上泛着一层油腻的汗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,弯下腰拍了拍我满是泪水的脸,手指上的气味让我胃液翻涌。“你妈真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只有我能听见。他走到玄关,朝书房喊了一声“叔叔再见”,拉开门走了。
父亲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,混着报纸折叠的声响:“同学走了?不多坐会儿?”没有人回答。我爬进房间,看见林婉坐在床沿上,衣服已经重新穿好,但扣子扣错了一颗。她的头发散了,唇上嘴里的东西没擦干净,眼眶红透,却没有泪。她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白墙,瞳孔里什么都没有,像两颗碎掉的玻璃珠,折射不出任何光。她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,进了浴室。水龙头开到最大,漱口声响了起来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我数不清了,也许有十遍,也许更多。
傍晚,她的手机震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了一眼,睫毛颤了颤。窗外的暮色正浓,把客厅染成一片浑浊的青灰。她放下手机,起身去换衣服。我拦在房间门口,嘴唇哆嗦,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。
“妈,别去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,像是冬天窗上的冰花,一碰就碎。“傻孩子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,“妈早就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蓝色的旧连衣裙,裙摆擦过我的手背,凉得我心头一缩。她换上鞋,手扶在门框上,停了一瞬。她没回头。风吹动门外的树叶,在她肩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她走了出去。暮色吞掉她的背影,先是脚,再是腿,再是微微摇晃的腰,最后连那头长发也融进青灰色的光里,像一捧撒进河里的灰。我蹲在客厅地板上,把额头抵住膝盖。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背上,温热的,却烫得我浑身发抖。
这一晚之后,母亲再也没有回家。